第283章 春天會來，她也會回來

  籠子裡的灰兔已經吃完了胡蘿蔔正在舔爪子，看到他醒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舔，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些事本來就沒發生過，她走的那天沒有摸兔子耳朵，她沒說「你要好好的」，沒說「多陪陪他」，沒說「等我回來」。她什麼都沒說，只說了「寫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他說了。

  對著空氣，對著黑暗，對著那隻什麼都不懂的灰兔子——他說了，說「想她了」，說得很輕，像做賊一樣，怕被人聽到，怕被人笑話，怕被人知道這個在車間裡說一不二、扛得起千斤鍛件的陸師傅，會在深夜裡抱著一隻灰兔子，說他想媳婦了。

  可他就是想。

  想得心口疼，想得睡不著覺，想得一閉上眼全是她的臉。

  想她笑的樣子，想她生氣的樣子，想她蹲在灶棚門口洗衣服的樣子的，想她坐在桌邊備課的樣子。想她叫他的名字——「陸沉洲」，三個字，從她嘴裡叫出來，軟軟的，糯糯的，像一塊化在舌尖的糖。他以前不知道，一個人的名字可以這麼好聽，好聽的他每次聽到都想把她抱進懷裡。

  他甚至想她哭的樣子。她哭的時候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漉漉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他手上，滾燙滾燙的，像要把他的手燙出一個洞。

  他每次都說「別哭了」，可他其實想說「哭吧，在我面前哭一輩子也行」——只要她在，只要她在他身邊。

  可現在她不在。她在一百多里外，在那個他連路都不認識的地方。他只知道她在那個方向，但他不知道要從哪裡走，要走多久。他只知道坐車到鎮上，然後走路，走十幾里山路。

  他沒走過，但他知道她走過了，那個拎著藤箱、穿著他做的棉襖、一步一步走進山裡的沈清歡。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到她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他蹲在灶棚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灰兔子也蹲在他腳邊，豎起耳朵，看著那個方向。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遠處田野里麥苗的氣息。

  春天還沒有過完，可他覺得，他的春天已經過完了。

  最好的那個春天，是去年，她在院子裡曬被子，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他站在灶棚門口看她，她回過頭沖他笑，說「陸沉洲，你傻站著幹嘛，來幫忙」。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被子，把被子抖開，搭在晾衣繩上。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涼涼的，他握住了，沒有鬆開。她愣了一下，臉紅了，可她沒有抽回去。就那麼讓他握著，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手牽手，被子在風中輕輕晃著。

  那是最好的春天。可他那時候不知道。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還長，還有很多個春天，很多個曬被子的午後，很多次手牽手。

  可他不知道——她會在下一個春天離開，去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他會在深夜裡抱著一隻灰兔子說他想她了。

  可他知道，春天還會來。

  她也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