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溝的五月,雨下個沒完。不是那種痛痛快快下一場就放晴的雨,而是連綿不斷的、像誰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細細密密的雨絲沒日沒夜地往下飄。
山被雨霧包住了,村子被雨霧包住了,學校也被雨霧包住了。
衣服晾在屋裡,三天了還沒幹,摸上去潮乎乎的,貼在皮膚上,冷得人起雞皮疙瘩。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院子裡那面褪了色的國旗被雨打得耷拉著,像一隻淋了雨的鳥,翅膀都張不開了。
孩子們已經走了,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一滑地回了家。最小的那個叫石頭的男孩,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學校,褲腿上全是泥巴,鞋子從來沒有幹過。
她心疼他,讓他下雨天就別來了,他搖搖頭說「不行,不來就趕不上課程了」,說完還把濕漉漉的鞋子脫下來,光著腳走進教室。她看著那雙沾滿泥巴的腳,腳趾頭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喉嚨里堵得慌,蹲下來把自己的襪子脫了給他穿上,說「明天帶一雙新的來」。
石頭低頭看著腳上那雙白色的、繡著碎花的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是今天,石頭沒有來。整個教室空蕩蕩的,二十三個孩子,只來了十一個。那些沒來的,被雨困在了山里,出不來。
她站在黑板前,看著台下稀稀拉拉的幾個小腦袋,忽然不知道該怎麼上課了。一、二、三年級合在一起,來的不是一個年級,有的是一年級,有的是二年級,有的是三年級。她上一年級的課,二年級和三年級就沒事做;上二年級的課,一年級和三年級就坐著發呆。她試過讓他們自己看書,可一年級的字認不全,二年級的看一會兒就不想看了,三年級的把書翻來翻去,翻了沒幾頁就把書合上了。
她深吸一口氣。
「今天,我們來講二十四節氣。」
她在黑板上寫下「清明」「穀雨」「立夏」幾個字。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穀雨那天,要喝穀雨茶。立夏的時候,小孩子要在脖子上掛一個鹹鴨蛋,這樣就不會『疰夏』,就是夏天不會生病。」
她講著講著,聲音慢了下來。雨聲太大了,嘩嘩嘩的,把她的話都蓋住了。
她看到前排那個扎麻花辮的小女孩在打哈欠,旁邊那個小男孩在用鉛筆在課桌上畫畫,最後一排那個大個子的女孩在偷偷吃烤紅薯——紅薯用油紙包著,捂在懷裡,趁她不注意,飛快地咬一口,然後裝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她停了下來,看著他們,孩子們也看著她。教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嘩嘩嘩的,像一個永遠也停不下來的節拍器。
「下課吧。」她說。
孩子們歡呼起來,收拾書包,穿好蓑衣,戴上斗笠,一個接一個地跑進了雨里。她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霧中。
雨太大了,大得她看不清遠處的山,看不清近處的樹,看不清院子裡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她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水砸在掌心,涼涼的,濺開一小朵水花,然後順著指縫流下去,像什麼東西溜走了。
她回到小屋,把門關上,把雨關在外面。
屋裡很暗,她點起煤油燈,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摞作業本,她翻開最上面那本,是石頭的。石頭這次寫的是生字,每個字寫一行。他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紙都戳破了。
她拿起紅筆,一筆一筆地批改。寫對的打勾,寫錯的在旁邊寫一個正確的。
批到「雨」字的時候,她停下來了。石頭的「雨」字,裡面的四個點寫得特別大,把整個字都撐破了,像一個裝滿了水的桶,水都要溢出來了。
她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看著那四個大大的點,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個人,她教他寫「雨」字的時候,裡面的四個點他總是寫不均勻,有的點大有的點小,她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寫。
「你看,雨滴是這樣的——大小差不多,間距也差不多」。
他當時低著頭沒說話,耳廓卻紅了。後來他練了很多遍,終於把「雨」字寫好了,寫在一個他藏起來的本子上。
她放下筆,看著桌上的煤油燈,燈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孩子,從左邊跳到右邊,又從右邊跳回左邊,她的目光跟著它跳,跳來跳去,跳到自己都不知道在看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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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像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燒得她渾身發燙。
可她又冷,山里五月還冷得要穿棉襖,穿的就是他做的那件,藏藍色的,針腳歪歪扭扭,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她當時說「歪了」,他說「歪的好看」,她不信。
現在她信了。
她把棉襖裹緊,繼續批改作業。
改完石頭的,改那個扎麻花辮的女孩的;改完女孩的,改那個在課桌上畫畫的小男孩的;改完小男孩的,改那個偷吃烤紅薯的大個子女孩的。
作業本越來越薄,桌上的煤油燈越來越暗。她撥了撥燈芯,火苗竄高了一些,把屋子照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