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報喜不報憂

  作業批完了。她該備課了，明天要講的內容還沒準備好，下周的測驗還沒出。她翻開教案本，拿起筆，筆尖停在紙面上，一動不動。

  寫什麼呢？她不知道。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撓過的毛線，理不出頭緒。這陣子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裡的飛蛾，怎麼也掙不脫。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好——備課、上課、批作業、管孩子、和村民打交道，把清泉溝小學辦成北嶺縣最好的山村小學。

  可現實呢？現實是她的課孩子們不愛聽，二十三個孩子只來了十一個。

  她不知道怎麼辦，問劉校長，劉校長說「慢慢來」；問村民，村民說「孩子不想來就不來，在家還能幹活」。她什麼都做不了，說的話沒人聽，做的事沒人看，連一堂像樣的課都上不出來。

  她想起在紅旗小學的時候，她的公開課張校長表揚，外校的老師都說「講得好」。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真的很厲害，可以到任何地方發光發熱。可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她厲害，是條件好——有教材，有教具，有聽話的孩子，有支持她的領導。

  清泉溝什麼都沒有，她一個從城裡來的年輕女老師，連當地的話都聽不大懂，村民們當著她的面說「這個老師太年輕了，能教好什麼」，以為她聽不懂。

  她聽得懂，每一句都聽得懂。

  她放下筆，趴在桌上。教案本上的字模糊了，煤油燈的光模糊了，整個屋子都模糊了。

  她沒有哭，只是趴著，臉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輕。不能哭，哭了明天眼睛會腫，腫了孩子們會問「老師你眼睛怎麼紅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能實話實說「老師想家了」，也不能騙孩子「老師被沙子迷了眼」，這間教室里沒有沙子，只有灰。

  她把臉從胳膊上抬起來，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信紙和信封。寫信，給他寫信。每次想他的時候她就寫信，寫著寫著就不想了。不對，寫著寫著就更想了。

  可她還是寫。

  「陸沉洲，見字如面。清泉溝最近總是下雨，山裡的雨和城裡不一樣，一下就是一整天，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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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打在窗紙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門。

  「孩子們很聽話，今天來了十五個。上次說的那個小女孩，扎麻花辮的，這次考試考了九十分，全班第一。石頭——就是那個掛鼻涕的小男孩，現在不掛鼻涕了，他娘給他做了一塊手帕，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口袋裡，每天換。劉校長的身體好多了，上次說腰疼，現在不疼了，每天升旗，旗杆修好了，找人換了一根新的，木頭的，很直，比原來那根高。」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字跡工工整整。

  她沒有寫今天只來了十一個孩子，沒有寫石頭沒來、他的褲腿濕了、腳凍得通紅，沒有寫她的課孩子們不愛聽。沒有寫她今天趴在桌上差點哭了，沒有寫她想他，想得心口疼。

  報喜不報憂。她要讓他放心，讓他在家裡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擔心她，她在山裡過得很好，什麼都好，一切都好。

  她繼續寫。

  「聽說小滿的錄取通知來了，全省最好的機械技校。他走的那天，你送他了嗎？那孩子不捨得你，他嘴上不說，可我看得出來。他把你當親人了。」

  「鳳霞嫂子給我寄了一罐辣椒醬，我用饅頭蘸著吃，又香又辣，好吃。你也想吃吧？可惜只有一罐，不然我就分你一半。灰兔子好嗎？籠子門要紮好，它聰明，會自己拱開。上次它跑出來，我抓了半天才抓住，還被蹬了一腳。你別說出去，說了丟人。」

  「好了，不寫了。明天還有課，要早起。你也要好好吃飯，別老吃鹹菜，鹹菜沒營養。你要是不會做別的，就去鳳霞嫂子家吃，她不會嫌你的。」

  她寫到這裡，筆尖又頓了一下。

  鹹菜，他愛吃鹹菜，每頓飯都要撥一碟子，「嘎吱嘎吱」地嚼。她說「鹹菜吃多了不好」，他說「習慣了」。他習慣了鹹菜，習慣了沉默，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習慣了什麼都放在心裡。

  他也習慣了她？她在家的時候，他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喊「沈清歡」，她在灶棚里應一聲，他就走到灶棚門口看著她，什麼話都不說。她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看」。看看，看什麼呢？

  她不知道，可她每次被看的時候心裡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熱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