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夜哭

  她低下頭，繼續寫最後一行字——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別擔心。你也是，照顧好自己。等放假了，我就回去。」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筆放下，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錯別字，沒有問題，可以寄。

  她把信紙折好，正要裝進信封，一滴水落在信紙上，啪的一下，洇開了，把「好」字的最後一筆糊成一團墨漬。

  下雨了？窗戶關著，哪裡來的雨？

  她低頭看著信紙上那團洇開的墨漬，又看了看自己的臉——眼眶紅了，睫毛濕了，臉頰上有兩道亮晶晶的水痕。

  不是雨，是她的眼淚。

  她什麼時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想哭的，忍了這麼久，每天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笑的時候笑，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她以為自己把一切都壓下去了，壓得很好，壓得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可眼淚不聽話，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偷偷跑出來，滴在信紙上，滴在那個「好」字上。

  好什麼好。一點都不好。

  她把信紙放下，把臉埋進掌心。肩膀開始抖了，先是很輕很輕的抖，像風吹過樹葉，然後是越來越重的抖，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掙扎著要出來，堵在喉嚨口，堵得她喘不過氣。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可她忍不住了。

  太久太久了。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訴自己不能哭。她是老師，是大人，是來教書的，不是來哭鼻子的。孩子們看著她，劉校長看著她，村民們在背後議論她。她不能哭，哭了就輸了，哭了就證明她不行，哭了那些人就會說「看吧，城裡的姑娘就是嬌氣，待不了幾天就得走」。

  她不想走。她想留下來，留在這裡，把書教好，把那些孩子教好，讓他們認字，讓他們念詩，讓他們知道山外邊還有一個很大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火車，有輪船，有大城市，有好大學。他們不需要像父輩一樣，一輩子困在山裡，一輩子在土裡刨食，一輩子不知道山外邊是什麼樣子。她想把這些都給他們，可她發現自己什麼也給不了。

  她的課孩子們不愛聽，她的教案寫出來只有她自己看，她說「同學們跟我讀」，孩子們不張嘴。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問劉校長，劉校長嘆氣；問村民，村民搖頭。她一個人在這間小屋裡想啊想，想到深夜，想到煤油燈快燒乾了，還是想不出辦法。

  她是老師，可她什麼都教不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信紙上，砸在那些她寫下的、報喜不報憂的字上。砸在「很好」上，砸在「不用擔心」上，砸在「一切都好」上。

  那些字一個個糊了，模糊了，看不清了，和她此刻的心一樣，看不清了。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哭得沒有聲音。

  這是她從小就學會的——不能出聲，出聲了別人會聽到，別人聽到了會問「你怎麼了」，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沒事」人家不信，說「有事」人家幫不了。所以沒有聲音，只有肩膀的抖動，一下一下，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還在運轉，可每一轉都是疼的。

  雨還在下，嘩嘩嘩的，把她的哭聲蓋住了。這樣也好，哭完了就沒事了，明天還是那個站在講台上笑著給孩子們上課的沈老師。沒有人知道她哭過，沒有人知道她有多想家，多想那個人，多想念那些被他抱在懷裡不用假裝堅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