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石頭
2026-09-03 19:59:05
作者: 小魚之之
她想他了。想他的沉默,想他的笨拙,想他燒焦了的紅燒肉,想他不疊被子的早晨。想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回頭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每次都接住了,像接住一枚滾燙的銅錢,燙手,可捨不得扔,放在心口,捂了一整天。
晚上他回來,她把那枚銅錢還給他,他還給她看他的,兩個人的銅錢疊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是她的心跳,也是他的心跳。可現在銅錢沒了,她一個人在這間小屋裡,只有雨聲,只有心跳,一下一下,空的。
她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把那張被眼淚打得皺巴巴的信紙抽出來,想重寫一張,可拿起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被淚水洇花了的信紙,上面的字模糊了,可那些話還在。
她說過那些話——「一切都好」,「不用擔心」,那是她說給他聽的,也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她看著那滴淚,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紙已經幹了,可那滴淚的痕跡還在,像一個疤,烙在紙上,再也去不掉了。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北嶺縣機械廠家屬院,陸沉洲收」。她把這個「沉」字的三點水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畫三顆連在一起的雨滴。
雨滴匯成河,河水會流到他那裡嗎?他不知道,可她知道。她的眼淚會變成雨,雨落在這座山上,流進那條河裡,順著河一直流,流到山外,流到北嶺縣,流到他腳下,告訴他——她想他。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熄了燈,躺在木板床上。
外面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窗紙被風鼓起來,噗噗噗的,像誰在嘆氣。
她以前問他,冬天還沒到,怎麼就把厚被子拿出來了?他說「山里冷,用得著」。他怎麼知道山里冷?他沒去過清泉溝,可他什麼都想到了。
被子裹著她,像他抱著她,只是沒有溫度。
她閉上眼,在黑暗裡描摹他的模樣。他的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
他會瘦了嗎?會好好吃飯嗎?灰兔子聽話嗎?籠子門紮緊了嗎?那些信,他收到了嗎?看了幾遍?有沒有像她一樣,把信紙貼在胸口,假裝那是對方的手?
她想著想著,呼吸慢慢平穩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歡把信交給劉校長,托他幫忙帶去鎮上寄。劉校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說:
「沈老師,你眼睛怎麼了?紅紅的,沒睡好?」她笑了笑說「嗯,昨晚備課備得晚」。
劉校長沒有多問,把信封揣進口袋,轉身走了。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劉校長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霧很大,把他的身影吞沒了,只留下一串鞋印,深深地印在泥地里。
她轉身走回教室。今天石頭來了,光著腳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拎著那雙濕透的布鞋,笑嘻嘻地看著她。
「老師,我今天沒遲到!」
她知道他沒遲到,可她想說「石頭,下次別光腳走路了,會著涼的」,看著那雙凍得通紅的小腳,喉嚨堵得說不出來,蹲下來,把自己腳上的鞋子脫了,穿在他腳上。
他的腳太大了,她穿三十七碼,他得穿三十九碼,塞不進去。她試了好幾次,塞不進去,把鞋子拿在手裡,蹲在那裡,忽然就笑了。
石頭也笑了。
「老師,你的鞋太小了,穿不了。」
「嗯。」她把鞋子穿回自己腳上,摸了摸他的頭,「明天,老師去鎮上給你買一雙新的。」
「不用,我娘說——」
「聽老師的。」
石頭不說話了,低下頭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腳趾頭,腳趾頭動了幾下,像幾隻胖乎乎的蠶寶寶。
「老師,你和我娘一樣。」他說。
沈清歡看著他沒說話。他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我娘也給我買鞋。布鞋,自己納的鞋底,可好穿了。」
他頓了頓。
「可她去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