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的喉嚨一下子堵住了,說不出來話,蹲在那裡,看著石頭,石頭也看著她。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老師,你別難過。我娘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
他指了指窗外。
「下雨天看不到,晴天才看得到。等天晴了,我指給你看。」
沈清歡點點頭,站起來,走到講台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星」和「空」。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這兩個字。『星』,天上閃閃發光的星。『空』,天空的空。」
「有一天,你們會走出這座山,到外面的大世界去。到那時候,不管走到哪裡,你們抬頭看天,天上都有星星。你們和你們最想念的人,在同一片星空下。」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窗外。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霧散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像誰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陽光從那道口子裡漏下來,金燦燦的,落在院子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
「今天,我們學一首詩。」她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迢迢牽牛星。」
她念了一句,孩子們跟著念。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澗里的水;孩子們的聲音高低不齊,像一群剛學飛的小麻雀。
可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她會等他們,等他們長大,等他們走出這座山,等他們站到更大的講台上,等他們也成為老師,去教更多的孩子。
那是她的春天,她一個人的,沒有人能奪走的春天。
信是周三到的。
郵遞員老陳把那封白色信封裝進家屬院門口的信箱時,陸沉洲正在車間裡。
那天廠里趕一批急件,汽錘從早上響到下午,轟隆轟隆的,震得人腦仁疼。
他站在爐前,手裡握著鐵鉗,鉗口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過眉骨,淌進眼睛,蜇得生疼。
他沒有擦,只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眨掉,然後將鋼坯送進錘下。汽錘落下,火星四濺,映亮了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去了一趟廠門口的信箱。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每天中午去開一次信箱,下午下班再去開一次。有時候有信,有時候沒有。有信的時候他把信揣進工裝內側的口袋裡,不急著看,等到晚上回家,洗了手,坐在桌前,才慢慢拆開。沒有信的時候,他把空蕩蕩的信箱合上,站在那裡愣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回車間,腳步比來時沉一些,像鞋底粘了什麼東西,甩不掉。
今天信箱裡有信。白色的信封,左上角印著「清泉溝小學」幾個字,紅色的,端端正正。他抽出信封,翻過來,看到收件人那一欄寫著「陸沉洲收」。四個字,她的字,秀氣的,工整的,「沉」字的三點水寫得格外認真,像三顆連在一起的雨滴。
他把信封貼在自己胸口貼了幾秒鐘,然後揣進口袋,轉身走回車間。
下午的活他幹得心不在焉。不是出了差錯,他這樣的工人不會出差錯,手穩得很,眼准得很,心裡再亂,手上的活也不會亂。
可他走神了,走得很遠,走到山裡邊去了。他在想這封信里寫了什麼——「一切都好」?「別擔心」?也許還有別的,比如石頭考了多少分,比如劉校長的腰還疼不疼,比如她種的菜發芽了沒有。
他一直忍到下班。
汽笛響了,他把工具收拾好,洗了手,換上那件藏藍色的工裝外套——她做的那件,袖口的針腳歪歪扭扭的,領口縫歪了,穿上後往一邊斜。以前她覺得不好意思,說拆了重做,他不讓。現在他穿這件衣服比穿任何衣服都多,好像穿上它,她就離他近一些。
回到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做飯,而是坐在桌前,把信封端端正正地擺在面前,看了好一會兒,才用小刀沿著封口劃開。刀片不快了,劃得有些毛糙,他用手指把毛邊捻了捻,抽出信紙,展開。
她的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他一行一行地看。
「清泉溝最近總是下雨。」
他看了看窗外,天晴著,夕陽還掛在西邊,把院牆照得金燦燦的。可她那裡在下雨。
「孩子們很聽話,今天來了十五個。」
她沒說不聽話的時候有多少個。
「石頭的字進步很大,以前的字像蚯蚓爬,現在有點像人寫的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像蚯蚓爬,那是她以前說他的話。
「劉校長的身體好多了,腰不疼了,每天升旗。」
她沒說她自己身體好不好。
「小滿走的那天,你送他了嗎?」
他送了嗎?送了,送到巷口,看著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沒有回答她,因為這是信,不是對話,他不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