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我去找她

  他繼續往下看。

  「灰兔子好嗎？籠子門要紮好，它聰明，會自己拱開。」

  他看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她走之前也是這樣說的——「籠子門要紮好，灰灰聰明，會自己拱開。」他當時「嗯」了一聲，第二天就用麻繩把籠子門扎了三道死結。

  兔子跑不了，可他有時候想，要是他能像兔子一樣，被人用繩子扎在籠子裡，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他把目光移回信紙上。

  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別擔心。你也是，照顧好自己。等放假了，我就回去。」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又翻回去，從頭到尾再看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信紙中間偏右的地方。

  那裡有一滴淚痕。很小，幹了，留下淺淺的黃漬，像一片乾枯的、被人遺忘的樹葉。

  邊上的字洇開了一些——那個字是「好」，最後一筆被洇成了一團墨漬，糊了，看不清了。

  他把信紙舉到燈下湊近看，看了很久，然後把信紙輕輕貼在臉上。

  紙是涼的，粗糙的，有一點點澀，像被什麼東西浸過又幹了的那種澀。那滴淚痕正好貼在他眼角的位置，冰涼冰涼的，像誰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

  他閉上眼，仿佛看到了那個畫面——她坐在桌前，煤油燈的光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寫信，寫著寫著，眼淚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她愣了一下，用手去擦，可已經晚了，淚痕已經留下了。她看著那滴淚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她沒有重寫，沒有解釋，沒有說「我哭了」。她只是把那滴淚寄給了他，用最輕最輕的方式，告訴他——她不好，她一點都不好，她很想家，很想他。

  可他呢？他坐在家裡，坐在她坐過的椅子上，用她喝水的缸子喝水，躺在她睡過的那一側炕上，抱著她縫的枕頭，假裝她還在，假裝她只是出去打水了，一會兒就回來。

  可她不在。她在清泉溝，在一百多里外的大山里，一個人，下著雨，哭了，沒有人知道，只有一盞煤油燈和一封信陪著她。

  他睜開眼，把信紙折好裝回信封。

  然後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翻出那個舊挎包，從炕上拿了一件她的衣服，疊好，塞進挎包里，又從抽屜里拿了錢和糧票，數了數，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不像他。

  他從不是一個急躁的人，在車間裡，鍛一塊鋼坯要反覆加熱、反覆鍛打，有時候要幾十個來回，他從來不急。

  可此刻他急，他怕晚一步，她還會哭；怕晚一天，那滴淚乾了，他就找不到它了。

  他拉開院門。

  院門外的巷子裡，暮色四合，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炊煙，有人在院子裡收衣服，有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有收音機在放樣板戲。日子和往常一樣，安靜地、緩慢地往前走著。

  他鎖上門，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灶棚里冷著，灰兔子蹲在籠子裡，兩隻紅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兩顆小珠子。他看著兔子，兔子也看著他。

  「我去找她。」他說。兔子耳朵豎了起來，好像在說「去吧」。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