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折返

  經過老李家門口的時候，王鳳霞正端著一盆水出來潑。

  看到他行色匆匆，喊了一聲：

  「沉洲！吃飯了沒？」

  他沒停，只是擺了擺手。

  「去哪兒啊？」她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清泉溝。」他的聲音被晚風吹散了，不知道她聽沒聽到。

  從家屬院到汽車站，要走二十分鐘。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工裝外套的衣角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路上碰到幾個下班的工友跟他打招呼，他點了下頭，腳步沒停。

  「陸師傅！這麼急去哪兒？」

  「清泉溝。」

  那個工友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裡嘟囔了一句「清泉溝？那可不近」。

  汽車站不大，幾間平房，一個水泥地院子，停著幾輛破舊的班車。他問售票員去清泉溝的車幾點發。售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大嫂，正在嗑瓜子，頭也沒抬。

  「去清泉溝？沒直達的。坐到青石鎮，再走路。最後一班車五分鐘前剛走，明天的車早上六點半。」

  

  明天早上六點半，那還要等一整夜。

  他站在售票窗口前，攥著挎包帶子的手慢慢收緊。胖大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同志，你去清泉溝幹啥？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

  他沒有回答，只是問：「還有別的辦法嗎？」

  胖大嫂想了想：

  「要不你騎車？騎到青石鎮，再走路。我男人以前去過，騎自行車要三個多鐘頭，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

  她看了看他，「這個點了，你到了天都黑透了，山路不好走，摔了咋辦？」

  他轉過身走出車站。

  暮色更濃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灰藍色吞沒。

  他站在車站門口，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著那些騎著自行車匆匆趕路的下班的人，看著遠處廠區煙囪里冒出的白煙被風吹散。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街對面，在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來。

  飯館裡飄出炒菜的香味，他的肚子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可他沒有進去，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了。

  院門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虛掩著，沒有關。

  他推開門，灰兔子在籠子裡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籠子門上，豎著耳朵看他，好像在問「你怎麼回來了」。

  他沒說話，走進灶棚生了火，煮了一碗麵，吃了幾口，吃不下了，把碗放在桌上。

  他坐在炕沿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滴淚痕還在，「好」字的最後一筆還是糊的。

  他把信紙貼在臉上，閉上眼。

  這一次，他仿佛感覺到了那滴淚的溫度，不是涼的，是熱的，滾燙滾燙的，像剛從眼眶裡湧出來，砸在信紙上，洇開，留下一道永遠抹不掉的印記。

  那一夜他沒有睡。

  他坐在炕沿上，燈也沒點，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那封信。灰兔子在籠子裡窸窸窣窣地啃著乾草，啃了一會兒停下來，豎起耳朵聽，沒聽到什麼，又繼續啃。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又縮回去了，像一個猶豫不決的人，想看看他又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