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趕上班車

  天快亮的時候，他開始收拾東西。

  挎包里裝了一件她的衣服，她在清泉溝沒帶幾件衣服，山里冷，得多穿點。

  他又裝了一包紅糖，她在信里沒說過想喝紅糖水，可他知道，她每個月那幾天肚子疼。他還裝了那瓶辣椒醬她愛吃辣，山裡的東西淡，她吃不慣。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挎包。挎包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把他的肩膀壓得往下墜了些。

  他沒有覺得重，這點重量比起他心裡裝的那個東西，輕多了。

  天剛蒙蒙亮，他就出了門。

  這一次，他把院門鎖好了，提前給兔子裝好了食，順便讓工友帶話要請假兩天。

  灰兔子在籠子裡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籠子門上，豎著耳朵看他，鼻翼翕動著，好像想問什麼。他看著兔子，把手伸進籠子，摸了摸它的耳朵。

  「我去找她。」他的聲音很輕，「找到她，就回來。你在家乖乖等著。」

  兔子耳朵動了動，像是在說「好」。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清晨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嘩嘩響，有幾片被吹落，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又滑落了。

  他走過家屬院，走過廠區東門，走過紅旗小學。學校還沒開門，鐵柵門關著，裡面空蕩蕩的，操場上那棵老槐樹一動不動，教學樓那扇他等過無數次的門也關著，他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今天沒有人在那裡等他。

  到了汽車站，天已經大亮了。售票窗口開著，胖大嫂還在嗑瓜子。看到他，她愣了一下。

  「喲，還真來了？青石鎮，一張票。」

  她撕了一張票遞過來，陸沉洲接過，檢票上車。

  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挎包抱在懷裡。

  班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響，震得車身直抖，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北嶺縣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後退——供銷社、郵電局、紅旗小學的圍牆、廠區東門、家屬院的巷口。那些他每天走的路，每天看的景，每天路過的地方，此刻離他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點，消失在揚起的黃塵里。

  車出了縣城，上了土路，開始顛簸。他抱著挎包，隨著車身一上一下地晃著。旁邊座位坐著一個老大娘，拎著一籃子雞蛋，一顛一顛的，她怕雞蛋撞碎，用身子護著籃子，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年輕人。

  他長得高高大大的，穿著藏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又像是誰給他縫的。

  他把挎包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寶貝。

  「小伙子，去青石鎮走親戚？」老大娘問。

  他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不是他的親戚，她是他的妻子，是他這輩子最親的人，是他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的人。

  可他說不出口，這些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得撐不住那些日夜的想念。他只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把千言萬語咽進肚子裡，化成一個「嗯」。

  老大娘沒有再問。

  

  車越走越遠，路越來越顛，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

  山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車顛簸得越來越厲害。他抱著挎包，看著那些山，一座一座的，連綿不絕，像一道道永遠翻不完的牆。

  她就在那些牆的後面，在某一座山坳里，在某一盞煤油燈下。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描摹那條路——從青石鎮下車，走十幾里山路，過一條河，翻一座山，看到一棵大槐樹就到了。

  她寫過的，在某一封信里——

  「從青石鎮下車，沿著山路一直走，過一條河，翻一座山，看到一棵大槐樹就到了。那棵槐樹很大，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春天開花的時候，滿樹白花，很香，你在山那邊就能聞到。」

  他攥緊了挎包帶子。他聞不到槐花香，可他看到了那根合抱粗的樹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