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到達清泉溝

  車停了，到站了。

  他下了車，站在青石鎮的路邊。說是鎮，其實就是一個三岔路口，幾間平房，一個供銷社，一個肉鋪，還有一棵歪脖子柳樹。

  柳樹下蹲著幾個等車的人，抽著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走過去問路。

  「清泉溝？往南走，過河，翻山，看到大槐樹就到了。」

  一個老漢用手指著遠處。

  「走路要兩個多鐘頭，路不好走，你小心點。」

  他道了謝，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開始走。

  路果然不好走。

  坑坑窪窪的，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有的地方積著水，踩下去，泥巴沒過鞋面。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他本就習慣了走這樣的路，在車間裡站一整天都不覺得累，走這點路算什麼。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走的是她走過的路。

  

  他踩過的每一個坑，都是她踩過的；他趟過的每一處積水，都是她趟過的；他看到的那座山、那條河、那些樹、那些草，都是她看到的。

  只是她看到的時候是一個人，他一個人，兩個人在同一段路上，隔著時間，隔著雨水，隔著山里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走到河邊，河水不深，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上沒有橋，只有幾塊大石頭露出水面，踩著可以過去。他踩著石頭過了河，又翻過一座山。山不高，可路陡，碎石鋪的路面很滑，他走得很慢。

  翻過山之後，路變得平緩了一些。兩邊是農田，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裡搖著。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他後背發燙，出了汗，汗從額角淌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走。

  又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了那棵槐樹。

  比紅旗小學的大，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樹下有一片陰涼，陰涼里有幾隻雞在刨土。

  他站在樹下，看著前方。

  不遠處是一個小小的村落，土牆灰瓦，炊煙裊裊。村口有幾個人在說話，他看到了一座院子，院牆是土夯的，門口立著一根旗杆——木頭的，新的，很直，比原來那根高。旗杆上掛著一面國旗，褪了色的，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旗，看著國旗下面那排平房。

  她就在那裡，在那間教室里，或者那間小屋裡，在孩子中間，在一盞煤油燈下，在那些他想像過無數遍卻從未親眼見過的畫面里。

  他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下午的課結束得比平時早。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從身邊跑過，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小獸，在泥地上追逐打鬧。

  石頭跑在最前面，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濺滿了泥點子。他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仰著臉看她。

  「老師，明天還上課嗎？」

  沈清歡蹲下身，把他卷得過高的褲腿放下來一截。

  「上。明天上，後天也上，天天上。」

  石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

  「給你。我娘說槐花餅好吃的。」他臉紅了一下，轉身跑了。

  沈清歡低頭看，手裡是一個用荷葉包著的餅子，還溫熱，荷葉的清香和槐花的甜混在一起，很好聞。她攥著那個餅子站起來，看著石頭的小小背影消失在村口。

  槐花餅，她剛來的時候石頭也帶過一回，說是他娘教的。他娘去年冬天沒了，餅子是他自己做的，糊了，邊角黑乎乎的。

  她吃了，說好吃，石頭信了，從那以後隔幾天就帶一個來，今天這個沒有糊，金黃金黃的，看著就好吃。

  她走回小屋，把餅子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來。

  屋裡很靜，外面孩子們的喧鬧聲漸漸遠了，散了，被暮色吞沒了。她趴在桌上，臉枕著胳膊，看著桌上那摞作業本。

  今天只來了十三個，比昨天多了兩個。這是一個好兆頭。

  外面起風了，吹得窗紙噗噗響，她盯著那扇被風鼓起的窗紙看了一會兒，猛地坐直了——有人來了，不是孩子，孩子的腳步沒這麼沉。

  她站起來，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