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教案之外

  回到教室，孩子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後山的槐花。沈清歡在黑板上寫下「觀察日記」四個字。

  「從今天開始，每個人都要寫觀察日記。你們可以寫槐花，寫菜地里的菜，寫家裡的雞，寫路上的石頭。寫你們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想到的，什麼都行。不會寫的字用拼音，不會寫拼音就來問我。」

  石頭舉起了手。

  「老師，我不會寫『槐』字。」

  沈清歡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槐」字，左邊木字旁，右邊一個鬼。她在「鬼」的那一撇上用紅筆描了描。

  「這個字，你們可以這樣記——木頭旁邊有個鬼，鬼的長舌頭就是這個撇。」

  孩子們笑了起來，石頭也跟著笑，笑完在本子上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槐」字，撇寫得很長，像鬼的舌頭。

  沈清彎下腰看了看。

  「不錯。下一次把撇寫短一點，鬼的舌頭太長就不可怕了。」

  石頭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個「槐」字，撇短了許多，規規矩矩的。

  晚上，沈清歡坐在桌前批改觀察日記。石頭寫的是——

  「今天老師帶我們去後山看槐花。槐花是白色的，很香。我撿了五朵，一朵給奶奶，一朵給老師，一朵給我娘，我娘在天上。還有兩朵我自己留著，夾在書里，等幹了給老師看。」

  後面畫了一朵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可每個花瓣都塗了顏色，白色的，很認真。

  她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在本子上寫了一行批語——

  「寫得好，畫也好。那朵花老師收到了，謝謝石頭。等幹了，老師幫你用透明紙貼起來，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放下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旗杆上的國旗已經降下來了，只剩那根光禿禿的木桿筆直地指向天空。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氣，想著，這樣的日子，她能過一輩子。

  清泉溝小學的課，漸漸出名了。

  不是那種貼在牆上的獎狀、刻在牌匾上的榮譽稱號，而是在四里八鄉的村民口中傳開的那種名氣——那個新來的沈老師，課講得好，孩子到了她手裡，不光識字了，還會寫作文了，還會畫畫了，還知道槐花開了要寫觀察日記了。

  村小的教室後門，總會有村民來聽課。有的倚在門框上，有的蹲在窗根底下，有的扛著鋤頭捨不得放下，渾身是泥巴，可聽得很認真。聽著聽著，自家孩子回去說「爹，你寫字難看」，當爹的愣了一下，不氣反倒笑了。

  沈清歡的語文課，不再局限於課本。她開始帶著孩子們走出教室，走到田間地頭，走到溪邊，走到打穀場上。春天的課在槐樹林裡上，夏天的課在溪水邊上，秋天的課在打穀場上上，冬天的課在教室里生著爐子上。

  她教孩子們用山里能找到的東西做教具。用石子擺成漢字，用樹枝在地上練字，用泥巴捏出各種形狀，認識方圓大小。她還把算術課搬到菜地里，讓孩子們數種了多少棵菜，算每棵菜之間的距離。

  她開始整理教案，把這一年多摸索出來的教學方法，一篇一篇寫下來。她寫得很慢，每寫完一篇，從頭看一遍，覺得不滿意，揉了重寫。

  寫了揉，揉了寫。寫到第十遍的時候，她停下來了——不是滿意了，是她知道再寫下去也不會更好。

  有些東西是寫不出來的，比如石頭第一次寫出完整的「槐」字時她心裡那股暖流，比如後山那群孩子的笑聲,比如雨夜她背著石頭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時那股「不能倒」的勁兒。

  這些，都寫不進教案里。

  可她知道，這些東西比教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