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鄉野課堂

  石頭病好之後，沈清歡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她卻沒有放鬆，而是更加賣力的備課上課批改作業，還是那樣每天站在講台上，帶著孩子們念詩、認字、做算術，可她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光，光她一直有的，多出來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心底生了根、發了芽、扎得牢牢實實的那股勁兒。劉校長最先發現了。

  那天下午，沈清歡來找他借農具。鋤頭、鐵鍬、簸箕，還要幾根竹竿和一卷麻繩。劉校長正蹲在院子裡修板凳，聽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要這些幹什麼？」

  「上課用。」

  沈清歡彎腰幫他把板凳翻過來，指著那條鬆動的榫卯。

  「這個榫頭磨圓了，得加個木楔子。」

  劉校長拿刨花削了兩個楔子遞給她，她塞進榫卯的縫隙里，用錘子輕輕敲進去。板凳不晃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沈老師，你不是教語文的嗎？」劉校長看著她，把錘子放回工具箱。

  「語文也要實踐。光在教室里念，孩子們記不住。讓他們親手摸一摸、做一做，比念十遍都管用。」

  她的眼睛亮亮的，那光劉校長見過，去年秋天她剛來的時候，眼裡也是這種光。後來那光暗了一陣，被雨澆過，被霧遮過，被山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處磨過。可現在那光又亮了，比從前更亮。

  他站起身從工具房裡拿了一把鋤頭、兩把鐵鍬、三個簸箕，又從柴堆里挑了幾根筆直的竹竿，用麻繩捆好。

  「夠不夠？」

  「夠了。謝謝劉校長。」

  她接過鋤頭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竹竿和麻繩，鐵鍬和簸箕夾在腋下，搖搖晃晃地往教室走。劉校長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剛來的時候走這樣的路還跌跌撞撞，現在不會了，她知道坑在哪裡，知道哪裡容易打滑，知道怎麼用最小的力氣把最重的東西扛上山。

  這節課她沒有講課本，把孩子們帶到了後山。後山有一片槐樹林，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雪。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鋪滿槐花的地上，金一塊白一塊。

  「同學們，今天我們不坐在教室里上課，我們坐在這裡。」

  她指著槐樹下一片平坦的草地。

  孩子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呼啦」一下全散開了。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趴在石頭上，有的爬到樹杈上坐好，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沈清歡站在中間，手裡拿著課本，可她一眼都沒有看。

  「今天我們來學一篇新的課文，《槐鄉五月》。」

  她念了一段，聲音清清脆脆的，被風吹散了一些，可孩子們都聽到了。念完之後她合上課本。

  「同學們，課文里說，『槐鄉的山山窪窪，坡坡崗崗，似瑞雪初降，一片白茫茫』。你們看，我們這裡是不是也是這樣？」

  孩子們齊刷刷地看向四周——白茫茫的槐花鋪天蓋地。

  

  石頭從樹杈上探出頭。

  「老師！我們有槐花！課文里說的那個槐鄉，是不是就是我們這兒？」

  其他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沈清歡笑了。

  「課文里說的槐鄉在很遠的地方，不是我們這兒。可我們這兒也有槐花，我們的槐花和槐鄉的槐花一樣香、一樣白。以後你們長大了，出去念書，出去工作，別人問你們家鄉有什麼，你們就說——有槐花。滿山滿坡的槐花，春天的時候，香得能把人醉倒。」

  孩子們安靜了一瞬，然後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我娘會用槐花做餅！」

  「我奶奶會蒸槐花窩頭！」

  「我爹說槐花蜜可甜了，比白糖還甜！」

  沈清歡聽著，心裡慢慢漾開一圈圈的溫暖。她帶著孩子們認識槐樹的葉、花、枝幹，教他們分辨槐花和榆錢的不同。

  她讓他們閉上眼聞槐花的香氣，聞夠了再睜開。她讓每個人從地上撿一朵槐花，夾在課本里，等幹了就是書籤。她教他們唱了一首歌——她小時候母親教的，《槐花幾時開》。

  歌聲從槐樹林裡飄出來，飄過後山的山谷，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到更高的枝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