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飯吃得很晚,太陽下山後才擺上桌。
他炒了兩道菜,一盤土豆絲、一盤苦瓜炒肉,又煮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粥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像一張光滑的紙。
沈清歡吃了兩碗,胃裡暖融融的,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墨黑,隱約有幾顆星子已經出來了,一粒一粒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陸沉洲。」
她敲了敲桌面。
「看星星去。」
他在洗碗。
水聲嘩嘩的,他背對著她,肩膀上搭著一條半濕的毛巾,聽到她的話,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確定?」的詢問。
她點了點頭,他沉默了兩秒,把最後一個碗從水裡撈出來,倒扣在碗架上,擦乾了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來掛好,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走。」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穿上那雙半舊的布鞋,拉開門走到院子裡。
夜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遠處人家燒柴的煙火味。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棚的燈從門縫裡漏出來一小片光,照在灰兔子的籠子上。
灰兔子蹲在籠子角落,兩隻紅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兩粒小珠子,它已經是一窩小兔子的媽了,可膽子還是不大,見人走近就會縮一縮。
沈清歡蹲下來,隔著籠子跟它對視了一會兒,那兔子縮了縮,她還是蹲著。
「你怕什麼,我又不吃你。」
灰兔子的耳朵轉了轉,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搬了一把椅子出來,又搬了一把,並排放在院子中央,離得不遠不近,剛好可以並排坐下仰頭看天。
她在左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他在右邊。兩把椅子靠在一起,椅背微微向後仰著,正好能把整片天空收進眼裡。
太黑了,剛出來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點最亮的星子掛在頭頂,像稀稀拉拉的燈。
漸漸地,眼睛適應了黑暗,那些原本藏著的星子一顆一顆地顯現出來,先是亮的,然後是暗的,先是大的,然後小的,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誰打翻了一盒子碎鑽,撒在墨藍色的絨布上,怎麼撿都撿不完。
「陸沉洲,你以前看過星星嗎?」
「看過。」
「什麼時候?」
「小時候。睡房頂。」
他頓了頓。
「叔家的房頂。夏夜熱,睡不著,爬上去躺,能看到天。」
沈清歡側過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仰頭看著天,側臉的輪廓在星光下格外清晰,睫毛微微垂著,嘴角平直,眉心那道豎紋淺淺地蹙著。
她想起他說的那個叔家,想起那個他寄人籬下的童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不疼,卻有些發脹。
「那你小時候看星星的時候,想什麼?」
沉默了片刻。
「想我爹媽。」
他也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頓了頓,「可能是想問他們,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沒有接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她握緊了一些。
「陸沉洲,你知道嗎,我看星星的時候,會想,那些星星離我們很遠很遠,遠到光要走好多年才能到我們眼睛裡。我們看到的星星,是好多年以前的樣子。有些星星其實已經不在了,可它的光還在路上。我們還能看到它。」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某種走神里被拉了回來。
「那我看到的,」他的聲音很慢,「是不是也是以前的你?」
她愣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星光落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裡面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柔軟。
「你剛來的時候,隔得遠。現在近了。可我還是會想,你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那時候你怕我。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的喉嚨堵了一下。
「那現在呢?」
他看著她。
「現在不是了。」
他的聲音很低,「現在是看自己人了。」
他沒有移開視線,她也沒有。兩個人就在星光下對視著,明明什麼都看不清楚,可又什麼都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眶又熱了,這次她沒有忍,讓那股熱意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