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晚安

  他看到了，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那滴淚，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擦完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就那麼停在她臉頰邊。粗糲的指腹貼著她細嫩的皮膚，帶著微微的溫度。

  「陸沉洲，以後我們每年夏天都看星星，好不好？」

  「好。」

  「看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動了，就讓人把椅子搬到院子裡，躺著看。你躺左邊，我躺右邊。你眼睛不好了，我就指給你看，那顆最亮的叫北極星，那顆像勺子的叫北斗七星。你不記得了，我就一遍一遍說，說到你記住為止。」

  他聽她說著，沒有接話，可他的拇指從她臉頰滑到她的鬢角，輕輕撥了一下她被夜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那動作很輕很輕，卻帶著一種讓她喉嚨發緊的鄭重。

  「沈清歡。」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他頓了頓，「以後老了，換我說給你聽。」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星光下稜角分明的臉，那個在屋檐下蜷縮過整個童年的陸沉洲，那個用粗糙的手指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的陸沉洲。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肩頭。他的肩很寬很硬，可靠著很舒服。

  她聽到他的心跳從他身體裡傳過來，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沉穩有力地跳著，像這個世界所有不會改變的東西那樣，一下、一下，永遠不會停。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像一隻收起翅膀的鳥，安安穩穩地棲息在他的肩頭。

  星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白天裡被陽光曬出的細紋、熬夜批改作業留下的倦意、哭泣後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紅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側著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她沒有醒，只是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臉埋進他胸口，像是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沉沉睡去。

  他抱著她走回屋裡。門沒有關，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門檻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銀白。

  他把她放在炕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被角掖好，邊角撫平，確認沒有一絲縫隙會透進涼風。她的呼吸依舊平穩綿長，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觸角。

  她在做什麼夢呢？他蹲在炕邊，看著她。

  

  他想起她剛來的時候，睡在炕的另一頭，背對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防備心很重的小獸。

  她睡得很輕，他翻個身她就會醒，醒了也不敢動，就那麼僵著，等他呼吸平穩了再慢慢放鬆。

  現在她睡著了，臉埋在他枕過的那一側，呼吸又沉又穩。她不再防備他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她的臉頰，然後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感覺到了她皮膚的溫熱和脈搏微微的跳動。

  「沈清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

  「晚安。」

  她動了動，沒有醒，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

  他直起身，看了她好一會兒。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上了炕，在她身邊躺下，沒有靠太近，怕驚醒她。

  他側躺著，面朝她，看著她呼吸起伏的輪廓。

  窗外的星子還在亮著。夜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

  遠處廠區的汽笛響了一聲，悠長的，低沉的，像這個北方小城的心跳。他的手在黑暗中慢慢伸過去，輕輕握住她搭在枕邊的手指。

  她的手很軟，指尖微涼。他握著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