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來客

  沈清歡是被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炕的另一側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一塊剛切好的豆腐。

  窗外傳來王鳳霞的聲音，脆亮亮的，隔著牆都能聽清：

  「沉洲，你媳婦醒了沒？我蒸了一鍋發糕，熱乎著呢！」

  然後是陸沉洲低沉的應答聲，聲音不大，她沒聽清說了什麼，只聽到王鳳霞又笑了一聲。

  她披上衣服，推開屋門，陽光湧進來，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王鳳霞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是金黃色的發糕，熱氣騰騰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旁邊站著劉嬸，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雞蛋用稻草裹著，個個圓滾滾的。還有隔壁巷子的李嫂子，抱著一個西瓜，綠油油的，上面還沾著泥。她站在門口愣了幾秒，那些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到她，都笑了。

  「清歡醒了！快過來，嘗嘗我做的發糕！」

  王鳳霞把她拉到院子裡，把搪瓷盆塞到她手裡。發糕還是溫熱的，她掰了一塊放進嘴裡，鬆軟香甜，棗泥的餡，甜而不膩。

  「好吃吧？」

  王鳳霞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絲驕傲。

  「我新學的方子。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跟著廣播裡學的。你回來正好趕上。」

  沈清歡嚼著那塊發糕，看著她——王鳳霞的氣色比她走的時候好多了，臉頰上有肉了，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了一些，整個人像被水泡過的乾花，慢慢舒展開了。

  劉嬸把雞蛋籃子放在灶棚門口。「

  

  自家雞下的，攢了半個月，就等你回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清歡啊，清泉溝那地方，苦不苦？」

  沈清歡笑了笑。

  「苦。可有意思。」

  劉嬸還想問什麼，王鳳霞打斷了她。

  「行了行了，人剛回來，別審問了。」

  她推著劉嬸往屋裡走，「進屋坐，都進屋坐。」

  院子裡熱鬧起來。王鳳霞和李嫂子擠在灶棚里燒水泡茶，陸沉洲坐在灶棚門口削土豆皮，劉嬸把帶來的雞蛋一個個放進碗櫃裡，一邊放一邊嘮叨，說現在雞蛋漲價了，供銷社一斤漲了兩分錢，還是自家養雞實惠。

  趙小滿坐在牆角的小凳上，低著頭，偷偷地看她。她發現了，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小滿？什麼時候回來的？」

  趙小滿抬起頭，耳朵紅了，比以前高了半個頭，下巴也方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洗得發白，可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前天。學校放暑假了。」

  他的聲音比以前沉了一些。

  「技校怎麼樣？學得慣嗎？食堂的飯好不好吃？宿舍幾個人住？」

  她一連串問了十幾個問題，趙小滿一條一條地回答，聲音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變得自然，說到車間實習的時候，他的眼睛亮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給她看。

  「師娘，你看，這是我畫的三視圖。老師說畫得好，可以留作結業作品。」

  本子上畫著幾幅圖，線條工整，標註清晰。她看著那些圖，看著那個曾經連名字都不會寫的少年，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小滿，你長高了，也長本事了。」

  他的耳朵更紅了。

  王鳳霞端著一壺茶走出來，「都別坐院子裡了，太陽曬。進屋進屋。」

  她招呼著眾人往裡走。屋子不大，一下子擠進來七八個人，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可沒有人覺得擠，大家擠在炕沿上、凳子上，靠著牆站著，門框邊靠著，喝茶的喝茶，啃發糕的啃發糕，切西瓜的切西瓜。

  那塊李嫂子抱來的西瓜被切成十幾牙，每一牙都紅瓤黑籽，咬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甜得人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