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家長里短

  趙小滿坐在炕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西瓜，瓜子吐在掌心裡，攢了一小堆，再去倒掉。

  沈清歡看著他，他還是不太習慣在人群里大聲說話，可他的眼睛裡有了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害怕被趕走的怯懦。

  他已經是省城技校的學生了，他見過比她見過的更大的世界。

  可他還是坐在這間小屋裡，和大家一起啃西瓜，像以前一樣。

  王鳳霞湊過來，壓低聲音，「清歡，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沉洲可變了。」

  沈清歡也壓低聲音，「變什麼了？」

  「變勤快了。以前下班回來就往那一坐，動都不動。現在呢，種菜、澆水、餵兔子、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什麼都干。我都跟他開玩笑，說你媳婦走了，你怎麼還變勤快了？他說——」

  她頓了頓，學著陸沉洲的語氣，「『她回來看到家裡乾淨，高興。』」

  沈清歡側過頭，看向灶棚門口。他坐在灶棚門口削土豆皮，低著頭，專注得像在車間裡面對一張複雜的圖紙。

  他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側臉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彎著，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

  劉嬸又聊起了家長里短，說城關供銷社進了一批的確良布料，顏色可鮮亮了，問沈清歡要不要去扯幾尺做件新衣裳。

  王鳳霞接過話頭，說縣裡新開了一家裁縫鋪，手藝不錯，她在那兒做過一條褲子，合身得很，價錢也不貴。

  趙小滿說省城有家書店專賣技術類的書，他給師傅買了一本，《鉗工工藝學》，插圖特別清楚。沈清歡說她在清泉溝的時候，石頭寫了一篇觀察日記，寫槐花的，寫得好，她準備幫他投到《小學生作文》去試試。

  陸沉洲說灰兔子的四隻小兔子都送出去了，三隻送給了廠里的工友，一隻送給了老李家的孩子，剩下灰兔子一個，它好像不太習慣，這兩天吃得少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劉嬸笑的時候，嘴角有一顆瓜子殼，李嫂子幫她摘掉了，她沒發現，繼續說著雞蛋的價格。

  王鳳霞講了一個鎮上聽來的笑話，大家笑成一團，趙小滿也笑了，笑得耳朵紅紅的。

  沈清歡坐在人群中間，看著每一個人——王鳳霞氣色紅潤的臉頰，劉嬸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李嫂子笑得直拍大腿，趙小滿耳朵紅紅地低著頭。

  然後她側過頭，看著灶棚門口，他的側臉在陽光下稜角分明，嘴角微微彎著，手裡削著土豆皮。

  這個畫面她以前夢到過。不是具體的某一天，是那種感覺——熱鬧的、暖融融的、充滿了人聲和笑聲的。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一個夢，是她在清泉溝的深夜裡想出來的幻象。可此刻它就在眼前，她坐在人群里，聽大家說笑，聞著發糕的香氣，聽著西瓜汁滴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抬起頭看向他，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像在說——你回來了，大家都在。這很好。

  她看著他那微微彎起的嘴角，心裡那個地方慢慢漲滿了。

  「清歡？」

  王鳳霞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想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沈清歡回過神，發現自己嘴角是彎著的。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高興。」

  王鳳霞拍了拍她的手背。

  「高興就好。以後天天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