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院門被推開了。
王鳳霞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人。
老李坐在輪椅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自己推著輪椅的輪子,一下一下的,不快,可每一步都穩。
王鳳霞想幫他推,他擺擺手,自己推著輪子進了院子,在摺疊桌邊停下來。
「老李來了!快坐快坐!」
劉嬸招呼著,把凳子挪開,讓他的輪椅剛好卡進桌邊。老李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很慢,從劉嬸移到李嫂子,從李嫂子移到趙小滿,從趙小滿移到沈清歡,最後停在陸沉洲身上。
「沉洲。」他叫了一聲。
陸沉洲從灶棚里走出來,「嗯」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
老李側過頭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在陸沉洲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帶著一種男人之間才懂的、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的分量。
陸沉洲沒有動,任由那隻手在自己肩上停了一會兒。
菜上齊了。
王鳳霞炒的青椒肉絲,李嫂子燉的豆腐魚頭湯,劉嬸做的涼拌木耳,趙小滿削了皮的黃瓜,沈清歡做的西紅柿炒蛋,還有陸沉洲燉的那鍋土豆燒肉。
桌子不大,菜碗擠在一起,有的疊著,有的歪著。
可沒有人覺得擠,大家擠在桌邊,筷子伸過去,碗碟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這座小院裡最動人的樂曲。
劉嬸給老李夾了一筷子肉,「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老李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看了好幾秒,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飯桌上,趙小滿講了他在技校的趣事。說有一個同學在實訓課上把鐵塊敲飛了,把老師的眼鏡砸歪了,老師氣瘋了,全班笑瘋了。
劉嬸笑得直拍大腿,李嫂子笑得嗆了湯,連老李都彎了一下嘴角。
王鳳霞問沈清歡,「清泉溝那地方,有沒有什麼好玩的?」
沈清歡想了想,說後山有片槐樹林。她說了槐花餅,說石頭,說那本被她翻爛的詩集。
她還沒說完,李嫂子問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回去?」桌子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沈清歡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九月一號。開學前得回去。」
然後她笑了,「還有兩個月呢。急什麼。」
晚飯吃完了。劉嬸幫沈清歡收拾碗筷,李嫂子端著一盆水在院子裡潑。趙小滿把摺疊桌收起來,凳子歸位。老李自己推著輪椅往外走,陸沉洲跟在後面,推著他。
老李沒有拒絕,任由他在後面推著,一路推到巷口。
沈清歡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推著輪椅,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他的老搭檔。
在暮色里,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王鳳霞走過來說,「清歡,你休息幾天,過兩天我帶你去鎮上扯布。那批的確良真的好看,你穿肯定合適。」
沈清歡笑著點點頭。
人漸漸散了。
院門在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清歡轉過身,院子裡恢復了一片沉寂,只剩下桌上還沒收走的碗筷,和院子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那棵老槐樹。
灶棚里亮著燈,陸沉洲蹲在灶台前,正在洗碗。
他的動作很慢,背對著她,後頸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快去洗澡,水燒好了。」說完又轉回去繼續洗碗。
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那雙粗大的手指泡在洗碗水裡,握著那個粗瓷碗,一圈一圈地轉著。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
「陸沉洲。」
「嗯。」
「今天大家來,我很高興。」
他的動作沒有停。
「嗯。」
「你也很高興對不對?」
「嗯。」
「你高興的時候,洗碗會很慢。」
他手裡的碗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可他洗碗的速度,更慢了。
她笑了,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漣漪,然後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轉身走了。
「我先去洗澡。」
陸沉洲轉過頭,看著她走出灶棚的背影,手裡握著那個碗,碗裡的水已經涼了,他還握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碗撈出來,倒扣在碗架上,擦乾了手,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看到院子裡水汽氤氳,她在布簾後面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歌,是他的錯,那是他昨天不經意間哼過的一首。
他站在那裡,聽著那支跑調的曲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白天陽光殘留的溫度和草木的清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唱著什麼只有它們自己聽得懂的歌。
日子就是這樣,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事。只要大家都在,只要她還在這盞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