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石頭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背著手,像是藏了什麼東西。沈清歡招手讓他進來,他猶豫了一下才蹭進門,「老師,你好些了嗎?」
她蹲下來看著他,「好些了。」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手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布包,用紅布裹著,扎著一根細繩。
「我奶奶做的,」
他把布包遞過來,「她說這是平安符,保平安的。」
沈清歡接過來,布包握在手心裡,溫溫的,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摸了摸石頭的頭,「替我謝謝奶奶。」
石頭沒有走。他站在院子裡,腳尖蹭著地面,「老師,你肚子裡真的有小寶寶了嗎?」
沈清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聽誰說的?」
「劉校長說的。」
他說,「他說老師肚子裡有個小寶寶,等明年春天就出來了。」
沈清歡點了點頭,「嗯,真的。」
他小眼睛滴溜溜的轉,想了想,說道:「那等他出來,我教他寫『槐』字。他現在還不會寫,我教他,從第一筆開始教。」
沈清歡看著他,他站在陽光下,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個正在學習的大人。
秋天一點一點地深了。山裡的樹葉從綠變黃,從黃變紅,風一吹就落下來,鋪滿了校園的小路。
陸沉洲每天早上去村里幫人修東西,中午回來做飯,下午繼續出去,傍晚回來。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翻那本在省城買的書。夕陽西斜,在紙頁上投下溫暖的橘紅色光影。院子裡很安靜,灰兔子已經送走了,不再有窸窸窣窣的啃草聲,可她仍覺得它好像還在那裡。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拎著工具箱回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今天感覺怎麼樣?」「挺好的。」她拍了拍身旁的小凳,他坐下來,把工具箱放在腳邊,側過頭看著她。
她忽然放下書,張口喊:「陸沉洲。」
「嗯。」
「你把手放上來。」
她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還平坦的腹部,手掌有些涼,微微蜷著。她覆在他手背上,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到她的皮膚上,又像溪水一樣淌進她身體裡。
「現在什麼都還沒有,可你摸摸看,這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等明年春天他就會出來了,會哭,會笑,會叫我們爸爸媽媽。」
他的手掌微微顫了一下,「會叫爸爸?」
她笑了,「嗯,會叫爸爸。」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著他指腹的顫抖。
遠處山谷里的風吹過來,他低聲叫她,「沈清歡。」
她抬頭,「嗯?」
他看著她,「你是最好的。」
她靠進他懷裡。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他們都在等一個春天——等泥土解凍,等枝條抽芽,等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沈清歡重新站上講台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著麵粉,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裡,落在旗杆頂端的鐵環上,叮叮噹噹地響。
劉校長原本讓她再歇幾天,她沒肯,說自己已經好多了,坐不住,想在教室里待著。劉校長拗不過她,只好把上午的課表重新排了回來。
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坐好了。二十三個,一個不少。石頭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她站在講台上,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教室里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習慣。以前上課前,總有幾個孩子在交頭接耳,有人偷偷在課桌下面翻小人書,有人用鉛筆在本子上畫小人,她喊兩聲「安靜」才能壓下去。
可今天什麼都沒有,全班安靜得像一片落滿了雪的田野,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課題——「秋天」。
轉過身,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篇新的課文。」
她沒有聽到翻書的聲音,孩子們的書已經翻開了,整整齊齊地攤在桌上,每個人都在看著她。
石頭舉起手來。她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聲音不大,「老師,你站著累不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劉校長說,你不能站太久。」
教室里安靜了片刻,有人跟著點了點頭。她握著粉筆的手頓了一下,有一股暖流從她心裡漫上來,從胸口涌到喉嚨,「老師不累。」
她說,「老師站著講課,不累。你們坐著好好聽。」
石頭坐下了,可她沒有放過他的表情——他坐下後,正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同桌,示意他坐好。同桌的鉛筆歪了,他悄悄幫他扶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課講得很順,比任何一次都順。每一個問題都有人舉手,每一次朗讀都齊整得像排練過。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沒有回辦公室,站在走廊里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梧桐。
石頭跑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溫熱的開水,「老師,喝水。」
她接過來,水杯的溫度隔著搪瓷壁傳過來,不燙手,溫溫的。
「石頭,你倒的?」「嗯。」他頓了頓,「劉校長說,老師要多喝水。」他轉身跑開了。
她沒有回辦公室,就站在走廊里,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完了。水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糖還是什麼。她把搪瓷缸子洗乾淨,放回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