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她讓每個孩子畫一幅畫,畫「秋天的家鄉」。
孩子們安靜地畫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春蠶在啃桑葉。她沿著課桌之間的過道慢慢地走,看到石頭的畫——他畫了一棵樹,樹冠是金黃色的,落下來的葉子鋪滿了地面,樹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手牽著手。高一些的那個,穿著裙子,頭髮編著辮子。
她在那幅畫前停住了腳步,彎腰問道:「石頭,這兩個人是誰?」
石頭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她,「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他又低下頭添了一筆,在兩個人旁邊畫了一棵小樹苗,「這是你肚子裡的那個。等他長大了,也可以站在這棵樹下。我們一起等他。」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蹲下來,「石頭,你把這幅畫送給老師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把畫紙小心翼翼地揭下來,雙手遞給她。她拿著那幅畫走回講台,把它壓在教案本下面。
放學的時候,孩子們一個一個從她身邊走過。石頭走在最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老師,你明天還來嗎?」
她點了點頭,「來。明天來,後天也來。只要你們在,老師就來。」
他笑了,那笑容和從前一樣,露出缺了一顆的牙床。然後他轉過身,跑進了雨後的暮色里。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陸沉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他手裡拎著那個墨綠色的工具箱,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油污的工裝。
他側過頭,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她。
她朝著陸沉洲的方向走去,一臉興奮問他:「陸沉洲,你有沒有覺得,我班上的孩子,今天特別乖?」
「嗯。」
「他們安靜得讓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你不是一直想讓他們乖嗎?」
他想了想,「人就是這樣,不習慣也要習慣。」
她笑了一下,輕輕靠在他肩頭,「陸沉洲,我好愛這些孩子們,我覺得這裡挺好的。」
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那就呆在這,放學來接你。」
她在他肩上靠得更緊,「好。」
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落葉的氣息。遠處村子的煙囪里飄起裊裊的炊煙,暮色把整個清泉溝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暗金色的光輝里。她站在他身邊,那些孩子給了她一份無法替代的、沉甸甸的暖意,像秋天樹梢上最後一顆柿子,通紅、飽滿、帶著微微的甜。
清泉溝的秋天走得慢,像是捨不得這一季的收成和滿山的紅黃,磨磨蹭蹭的,把日子拉得很長。
孩子們課間滿院子撿銀杏葉,挑好看的夾進書里,石頭給他奶奶也夾了一摞,用手帕包好,說是等冬天了鋪在桌上看著也暖和。
沈清歡的肚子漸漸有了變化,起初是穿衣服時腰身緊了那麼一絲,後來是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會抵著胸口,再後來,每天早上她摸著腹部,已經能感覺到一種模糊的、沉甸甸的存在。她沒有聲張,依舊每天上完課,批完作業,再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陸沉洲的心比從前細了很多。
他不再像剛知道那會兒那樣草木皆兵,可某些習慣還是留下了。比如她去哪他都跟著——她去井邊打水,他接過扁擔;她去菜地拔草,他蹲在旁邊把草根刨乾淨。兩人不說話,各自忙著,卻知道對方在。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腿上攤著那本省城買回來的書,翻了幾頁就合上了,歪著頭看他修理那把鋤頭。他低頭敲敲打打,錘子落在鐵刃上,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
「陸沉洲,你說咱們給肚子裡的孩子起個什麼名?」
他手上的活沒停,過了一會兒才放下錘子,「你起,你讀的書多。」
「那我想想。」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男孩叫陸柏?柏樹的柏,你看村口那棵柏樹多好,冬天也不落葉。女孩呢……叫陸苓?茯苓的苓,山里長的,看著不起眼,可有用處。」
說完她又自己搖了搖頭,「不行,兩個都太硬了,聽起來跟石頭差不多。」
陸沉洲聽著,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鋤頭,「叫陸清吧。」
她愣了一下,「清?哪個清?」
「清泉溝的清。」
他說,「你來了這地方,學了本事,有了孩子。清字合適。」
「那男孩也叫清?女孩也叫清?」
「嗯。」他說,「男女都能用。不分。」
她看著他。他還低著頭,手指在鋤頭上輕輕摸著,像是還沒想好這話該不該說。
她沒有笑話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陸清。」
她念了一遍,「好。就叫陸清。」
他抬起頭,她看到他耳廓又紅了。窗外的風從山谷間穿過,她坐在他旁邊,心裡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