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她和他說起過石頭，說那孩子寫字越來越好，最近練字很勤，有空就趴在桌上寫，寫滿一本就找她要新的。
「他想當老師呢。」她側過頭看著他。
「當老師好。」他說。
「他說他想去鎮上當老師，教更多小孩。我問他為什麼要去鎮上，他說——村里一個老師就夠了。」
他沉默了一下。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光禿禿的樹，「陸沉洲，你說，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改變你一生的人？」
「一個就夠。」他說。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你遇到了石頭，石頭遇到了你。都夠。」
風從院子裡吹過去，吹動晾衣繩上那件他洗過的舊褂子，她起身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該進屋了，起風了。」
她跟著他往裡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陸沉洲，你剛才說，『一個就夠』。那你呢？你遇到了誰？」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把她帶進屋裡，關上門。
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晴天，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孩子們在操場上跑。石頭跑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片很大的梧桐葉，葉子已經枯黃了，可被他舉在頭頂，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看著他在風裡跑，風把他棉襖的下擺掀起來，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她忽然就笑了，不知是笑他跑得笨拙，還是笑那面葉子旗。
陸沉洲站在她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也沒出聲，就那樣看著。過了一會兒，石頭跑過來，把那片梧桐葉遞到她面前，「老師，給你。這是今年最後一片了。明天降溫，葉子都要掉光了。」
她接過去，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捲起，確實已經是秋天最後一片還掛在樹上的葉子了。她用指腹輕輕撫過葉面，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嗯，冬天要來了。」
那天晚飯後，陸沉洲收拾完碗筷，在灶棚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處的山。
沈清歡從屋裡出來，看到他在門口站著，「看什麼呢？」
他沒有回頭，「明天天氣好，帶你出去走走。」
她有些意外，「去哪？」
他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果然晴了。山裡的陽光清冽冽的，照在院子裡，把露珠照得亮晶晶的。
她吃過早飯，換了厚一些的外套，站在院門口等他。他從屋裡出來，背著一個舊布包，手裡拎著水壺，「走吧。」
「走多遠？」她跟上去。
「不遠，就在附近。」他說。
路是往山上走的。清泉溝後山的路她走過很多次，可這次走的不是去學校那條，是另一條更窄的小路，掩在灌木叢後面，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路兩邊長滿了野菊花，金黃色的，一叢一叢地開在石頭縫裡，風一吹就晃。
她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他在前面走幾步就停下來等她，不催，也不回頭催促，就站在那裡，等她跟上了再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個鐘頭，小路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前面是一片不算大的空地，山坡緩緩地凹下去，像一口淺淺的碗。碗底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幹粗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撐開，像一個巨大的金色穹頂。
她站在空地邊緣，一時間沒有動。那棵銀杏樹，滿樹金黃，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宮殿。風從山谷間穿過來，那些金色的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滿了整個空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修拖拉機的時候，村里人說的。說這棵樹很多年了，每年秋天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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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想著你應該來看看。」
她走進那片金色的光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像碎碎的、流動的金粉。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正在飄落的葉子。
陸沉洲把布包放在樹下，從裡面拿出一塊舊布，鋪在落葉上，又把水壺放在旁邊，然後他也坐下來，靠著樹幹，像是已經在這裡坐過很多次了。
她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靠著同一棵樹幹，頭頂是沙沙的葉響，腳下是厚厚的一層金黃。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你怎麼想到要帶我來這裡？」
「秋天要過去了，不看就等明年了。」
「那你呢？你看過嗎？」
「看過一次。前天修完拖拉機，順路過來看了一眼。」
她側過頭看著他，「一個人？」
「嗯。」
「一個人看有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說，「先看一看，好看的話，再帶你來看。」
她從地上捏起一片銀杏葉，對著光看。葉片薄薄的，半透明，像一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陸沉洲，你說這棵樹站了多少年了？」
「村里老人說，幾百年了。」
「幾百年。它見過多少人來這裡看它？」
她輕聲說，「它肯定見過很多人——有牽著牛走過的，有背著柴經過的，有孩子爬上去掏鳥窩的，有老人在底下歇腳的。將來也會有人看到它，明年、後年、大後年，每年都會有人來。這片山不會因為誰的離開就停下來，該長葉長葉，該開花開花，該落葉落葉。」
她把那枚銀杏葉貼在自己胸口，「可我們不一樣。我們只能活幾十年，能看到的秋天，就那麼多。」
他看著她，想了想，「那就多看幾個。明年還來。」
她笑了，「嗯。明年帶陸清一起來。」
風又吹過來了，更多的葉子落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肩上、膝蓋上。她和他並排坐在樹下，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落葉的氣息和遠處田野里收割後的味道。她閉著眼睛，感受著葉片落在臉上的觸感，輕輕地、涼涼的。
「陸沉洲。」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他說，「不用謝。」
「那你得答應我，以後每年秋天都帶我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她笑了。
秋色落在他們身上，秋天有多長，他們就能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