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洲端著那杯沖好的奶粉回來的時候,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
劉校長靠牆站著,手裡攥著一頂舊棉帽,帽子被他捏得變了形。王嬸正用手背擦眼角,看到他走過來,趕緊把手放下,擠出笑。
「陸師傅,奶沖好了?」
他點了點頭,下意識避開了她濕潤的目光,「嗯。」
「快進去吧,清歡等著呢。」王嬸側過身讓開門口。他又看了一眼劉校長,他戴著那頂帽子,迎上他的目光,「辛苦劉校長。」
「說什麼辛苦,」他搖搖頭,把帽子摘下來重新戴上,帽檐壓低了,遮住了大半張臉,「你進去忙,我們在外頭等著。」
陸沉洲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清歡正側躺著,手輕輕拍著襁褓里的陸清。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看到他手裡端著奶瓶,「水溫調好了?」
「四十度,你試一下。」
他把奶瓶遞到她手邊,她抬手接過去,將奶瓶傾斜著貼在自己手腕內側試了試溫,然後點點頭,把奶嘴輕輕湊近陸清的嘴唇。那個小東西先是皺了皺鼻子,像在辨認氣味,然後才張開嘴含住了奶嘴,開始小口小口地吮起來。
沈清歡側過頭看著他,「你剛才在外面碰到劉校長他們了?」
「嗯,都在。」他頓了頓,「你眯一會兒,我看著他。」
她把孩子遞給他,他接過襁褓的時候,比剛才穩了一些。他抱著陸清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沈清歡靠回枕頭,看著他們,閉上眼睛。
過了不知多久,她聽到走廊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王嬸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進來:「孩子睡了嗎?我們想看看。」
陸沉洲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看懷裡已經喝飽了奶、正閉著眼打盹的陸清,「醒了,沒睡。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了。王嬸第一個走進來,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步子放得又輕又慢。
劉校長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飯盒,「食堂打的,小米粥,煮雞蛋,你趁熱吃。」
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推了推,推到沈清歡夠得到的位置,「趁熱吃。」他退後兩步,目光落在陸沉洲懷裡那團襁褓上,視線停住了。
「這就是小傢伙?」他聲音壓低了一些,「我能看看?」
陸沉洲站起身,把孩子抱到他面前。劉校長彎下腰,看著襁褓里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陸清正醒著,眼神渙散地看著虛空中某個他看不太清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也沒伸手,「像你,也像你媳婦。」
陸沉洲沒有說話。王嬸也湊過來,目光落在陸清臉上,「喲,這小鼻子,像他爸。眼睛像媽媽,又大又亮。」
她伸手想碰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指腹會刮到嬰兒細嫩的皮膚。
「我們來看看,等會兒就該走了。村里那頭還有事。」
王嬸說:「你好好養著,不急著回來。村裡的事有我們,學校的事有劉校長。」
劉校長直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對,你安心住著,等身子養好了再回來。村里那幫孩子,我替你看著,不讓他們落下功課。」
他頓了頓,「等你好了,把陸清帶回來,給他們看看。」
他說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還在陸沉洲懷裡的那個小東西,「小名叫陸清,大名叫什麼?想好了沒?」
「就叫陸清。」他說。
劉校長點了點頭,像在品這兩個字的分量,「陸清,好名字。清泉溝的清。這孩子,生在我們清泉溝,就是清泉溝的人了。」
他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走了。你們好好歇著。」
門關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清歡靠回枕頭上,看著門口的方向,「他們走了。」
「嗯。」
陸沉洲把陸清放回她枕邊,「你睡會兒。我看著。」
她沒有睡,側過身看著那個小東西。他已經睡著了,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棉花一樣軟,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新雪,還沒有被任何人踩過。
「陸沉洲,你說,陸清以後會像誰?」
他想了想,「像他自己。」
她停住手指,「你這話說得好。像他自己。他不必像任何人。」
他又想了想,說:「不過如果他像你,也行。」
她笑了,把臉側過去枕在枕頭上,看著他和她之間那團小小的、正在呼吸的溫暖。
沈清歡側過頭,看著他們——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陸清的手,又碰了碰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包進掌心裡,又輕輕鬆開,把那團小小的手指也攏了進來。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