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下來了。窗外的陽光從半拉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雪白的床單上鋪了一小片溫暖的方格。
沈清歡靠在枕頭上，看著枕邊那一團小小的、裹在藍色包被裡的陸清。
孩子已經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又像只是不滿意這個新世界的亮度，正用睡覺來表達抗議。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軟得像一小團棉花，沒有骨頭似的，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怕把他弄醒。
陸沉洲站在床邊。
他剛從護士那裡學會了怎麼抱孩子——護士教了他三遍，第一遍他手放錯了位置，第二遍他托住了頭卻忘了托住屁股，第三遍才勉強過關。
護士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師傅，你抱孩子的手要放鬆一點，別緊張。」
他當時點了點頭。可她一走，他就又緊張了。
「陸沉洲，你要不要抱抱他？」沈清歡側過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小東西，「……他睡著了。」
「睡著了也可以抱。你輕一點就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給自己做思想建設。
然後他彎下腰，把雙手伸向那團襁褓——他先是停了一下，然後他托住了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托住了孩子的屁股——護士教的，他記住了。可他的手指是僵的，像是怕一用力就把這個小東西捏碎了。他把孩子從床上托起來，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把孩子抱在懷裡，整個人像一座被定格了的石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團皺巴巴的小臉，孩子閉著眼，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淺。
「陸沉洲，你放鬆一點。你那樣抱著他，他喘不過氣。」
「我沒有用力。」
「你肩膀是繃著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確實繃著，像兩塊石頭。
「……我松一下。」他試圖放鬆肩膀，可他放鬆肩膀的時候手臂也跟著鬆了，襁褓往下滑了一截。他趕緊又托緊，整個人又僵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沈清歡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別緊張。你把他抱到這邊來，放在我旁邊，慢慢放下，不用急著抱。」
他一步一步地挪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踩在冰面上。
他終於挪到了床邊，彎下腰，想把孩子放下來，可他的手臂不太聽使喚——該彎的地方沒有彎，該伸直的地方沒有伸直。他托著孩子的後腦勺的那隻手在襁褓下面停頓了幾秒，像是在想「現在該放還是不該放」。
孩子在這時候睜開了眼睛。他剛剛出生不久，眼皮還腫著，可那雙小眼睛很黑，很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陸沉洲的動作頓住了，他的手臂停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術。父子倆對視了幾秒，孩子先移開了視線，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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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你了。」沈清歡的聲音很輕，「他認識你了。」
「……嗯。」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終於把孩子放在了床上，放在她的枕邊，然後直起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沈清歡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
「陸沉洲，你剛才抱他的時候，像偷小孩的？」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沒事，熟能生巧，多抱抱就會了。陸沉舟，剛剛你抱他的時候在想什麼？」沈清歡忽然一臉認真。
「嗯。輕得不像真的。」他說，「像抱著一團雲，不知道往哪兒使勁。」
她看著他，看著他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的肩膀和那雙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手。
「你再抱一次。」她說，「這次不放下，就抱著，坐著抱。」
他看著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小東西，「……他醒了怎麼辦？」
「醒了就醒了。醒了正好，你跟他玩。」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覺得這個提議有些難度，可他沒有拒絕。
他彎腰把孩子重新抱起來，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些，雖然還是生澀，可至少沒有在抱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思考人生了。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的小東西調整到一個相對舒服的位置，然後低頭看著他。
沈清歡側過身看著他們。
她看著他那雙粗大的、指節突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個還沒有他小臂長的小東西。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那個小東西也在看著他。陸清醒著，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是在審視一個剛剛報到的員工。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打了個噴嚏。
那個噴嚏很小，像小貓叫了一聲。陸沉洲的手抖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也變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該怎麼辦。
「他打噴嚏了。」他說。
「嗯，正常的。他鼻子還嫩，對空氣敏感。」她頓了頓，「你繼續抱著，沒事。」
他點了點頭，重新調整好姿勢。可他剛坐穩，陸清又動了——不是打噴嚏，是皺了皺眉，然後他的小嘴張開了，發出了一聲清亮的哭嚎。那哭聲不算大，可來得突然，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突然響在耳邊。
陸沉洲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正在哭的小東西，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哭了。」他說。
「嗯，你抱緊一點，輕輕晃一晃他。」
他試著晃了晃他，動作很輕，像在端著一碗快要溢出來的水。他晃了幾下，沒有停。那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又過了一會兒，徹底停了。
陸清重新閉上眼睛，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睡著了。
陸沉洲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已經睡著了的小東西，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夢裡還在回味剛才那場小小的抗議。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剛才哭，是不是因為我抱得不好？」
她看著他，「不是。他哭是因為他餓了。剛出生的孩子，餓得快。」
他點了點頭，「那我去沖奶粉。護士說了，水溫四十度。」
他站起身，把孩子遞給她，然後走出去拿熱水。她接過那團小小的襁褓，低頭看著他的臉，陸清又醒了，眼睛半睜半閉，像在適應這個世界的亮度。
她聽到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急促而小心，像是在趕時間又不敢跑。
她低頭對懷裡的小東西說：「你爸啊，第一次抱你，嚇得手都在抖。以後習慣了就好了。你要多讓他抱抱，練練他的膽子。」
陸清打了個哈欠，像是在說——行吧，我給他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