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80章 要生了

第380章 要生了

2026-09-10 14:22:34 作者: 小魚之之

  大年初一的早晨,清泉溝是被鞭炮聲叫醒的。天剛蒙蒙亮,村東頭就響起了第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空氣里炸得格外脆生。接著是村西頭,村南頭,村北頭,此起彼伏的,像誰在指揮一場沒有譜子的合奏。

  沈清歡是被那陣鞭炮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感覺肚子有些發緊,不疼,就是沉。她以為是孩子壓到了什麼,換了個姿勢又躺了一會兒,可那股緊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變得規律起來,像一條線被拉長了又鬆開,拉長了又鬆開。

  她坐起身,手扶著炕沿,「陸沉洲。」

  他在灶棚里,聽到她的聲音放下東西快步走進來,「怎麼了?」

  「肚子有點不對勁。」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什麼樣不對勁?」

  「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不疼,就是緊。」她的手按在腹部,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卻落在自己臉上,像是在判斷什麼。

  他沒有慌,問得很穩,「多久了?」

  「剛才開始的。」

  她低下頭,忽然感覺到腿間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湧出來,不受控制地浸濕了褲腿。

  「陸沉洲……」她的聲音變了一些,說不上是害怕還是別的,就是變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炕席上洇開的那一小片濕痕,目光在那片濕痕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她幾乎捕捉不到。

  然後他站起身,「別動。」他的聲音是穩的,可她看到他轉身去拿外套的時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那一頓極短,可她看到了,他的手指在扣子眼兒上頓了一下才穿過去。他的動作依然有條不紊——他拿外套,拿她的外套,拿那條乾淨的舊毯子。

  然後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毯子裹在她身上,聲音還是穩的,「我們去衛生院。別怕。」

  他扶她起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整個身體此刻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陸沉洲……」她的聲音很輕。「嗯,我在。」他的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你別說話,攢著力氣。」

  他背著她走出屋門,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她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他身上,感覺到他邁開步子。他的步伐比平時大,一步接一步,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跑,也沒有加快,他的每一步都是穩的,像在車間裡擰一顆螺絲——不急不躁,該用多少力就用多少力。

  石頭家離學校最近,他推門出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碗餃子。看到陸沉洲扶著沈清歡從巷口過來,碗差點掉了。

  「老師?陸叔叔?怎麼了?」他飛快地把碗放在門檻上,撒腿就跑,「我去叫人!」

  陸沉洲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停。石頭跑過村口,聲音被風吹散又聚攏:「老師要生了——去衛生院——快幫忙——」

  劉校長從家裡跑出來,只穿著一件單衣,大冷的天也不覺得冷,跑過來扶住沈清歡的另一邊。

  「穩著點穩著點。」王嬸也跑了出來,手裡抱著兩床被子,「用這個墊著,路上顛。」

  村東頭老趙家的拖拉機已經發動了,突突突地開到村口,車斗里舖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又蓋了兩條棉被。

  「陸師傅!上車!」

  陸沉洲把沈清歡放進車斗里,用棉被把她裹好。自己也跳上車斗,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路上顛,你抓著我。」

  她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嘴唇緊抿著,聲音是穩的,可她握著他的手,那在車間裡和鋼鐵打了十幾年交道、穩得從來不會抖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抖,像一片在風裡顫動的葉子。

  拖拉機顛簸著上路了。

  清泉溝到鎮上的路不算遠,可這段路在冬天的早晨顯得格外漫長。車斗里的稻草被顛得一晃一晃的,沈清歡攥著他的手,每一次顛簸,她的眉心就會蹙一下。他的手在每一次顛簸時都會下意識地收緊一下,像是想把那些顛簸都擋在自己身上。

  劉校長坐在駕駛座旁邊,不時回頭看一眼,「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

  衛生院。

  醫生是王嬸提前一路小跑先去叫醒的,已經等在門口了。幾個護士推著擔架車迎上來,陸沉洲把她抱起來放在擔架車上,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醫生檢查了一下,說:「宮口開了,要生了。但這裡條件有限,必須轉去縣醫院。」


  他轉過頭看向陸沉洲,「你是家屬?去辦手續,我們安排車送。」

  陸沉洲站在那裡,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好。」

  他轉向沈清歡,「我去辦手續,很快就回來。」

  沈清歡看著他,他臉上沒有慌亂,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可她看到了他鬆開她手的時候,那隻手在空氣中停頓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往哪裡放,然後才收回去。

  衛生院的救護車很快就到了,沈清歡被抬上車。沈清歡躺在擔架上,車頂是白色的,燈管亮得晃眼。她感覺到車子發動,感覺到他坐在旁邊,感覺到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過。車子顛簸的時候,他的身體會微微前傾,像在護住什麼。

  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數什麼,又像在默念什麼。

  到了縣醫院,她被推進產房。門在身後關上了。

  陸沉洲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合上。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影子,後背貼牆,微微低下頭。他的喉嚨緊了一下,吞咽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他咽了好幾下才慢慢讓開那道窄窄的縫隙。

  王嬸追到產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還冒著熱氣,「陸師傅,先喝點水,你也別慌,女人生孩子頭胎慢,你急也沒用。」

  他聽了,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又端著,沒有放下。

  劉校長拍拍他的肩膀,「沉洲,坐會兒。站著也幫不上忙。」

  他坐下了,在那排綠色的塑料椅子上,手裡還端著那碗紅糖水。他沒有喝第二口,就那麼端著,手指握著碗邊,慢慢收緊了。

  產房的門一直沒有打開,他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站起來,沒有來回踱步,只是偶爾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車間裡掄過幾百斤的鐵錘,握過無數根滾燙的鐵鉗,可此刻它們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像是失去了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的門開了。護士走出來,「沈清歡家屬。」

  他站起來,手裡那碗紅糖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

  護士看了他一眼,「生了,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他站在那裡,像沒有聽懂。平安,他聽到了。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

  「她怎麼樣?」

  「產婦很虛弱,正在觀察。孩子我們先抱去處理,等會兒會送到病房,你在這兒等一下。」

  他又點了點頭。護士進去了,門又關上了。他站在門口,沒有坐下。

  走廊里很安靜,劉校長和王嬸都鬆了一口氣,王嬸說:「謝天謝地,母子平安。」

  劉校長也說:「六斤八兩,不小了,這孩子壯實。」

  陸沉洲沒有回答,還在看著那扇門。

  過了很久,產房的門再次打開。護士推著一輛小推車出來,車裡裹著一個襁褓,小小的,藍底白花的包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閉著,嘴微微張著。

  「來,看看孩子。」護士把推車停在他面前。

  陸沉洲低下頭,看了一眼。是,那么小,那麼皺,眉眼還沒有長開,皮膚紅紅的,像一隻剛剛脫殼的雛鳥。那是他的兒子,六斤八兩,男孩。他看了一眼。

  「陸師傅,你要不要抱抱?」護士問。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干,「先不抱。她在哪?」

  護士說,「在產房裡,還在觀察,等會兒就轉去病房了。你可以先去看看孩子……」

  陸沉洲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朝產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實。

  護士在後面說:「家屬還不能進,要在外面等!」

  他沒有回頭,「我知道。我就在門口等。」

  他站在產房門口,沒有再敲門,也沒有推門,就那樣站著,看著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走廊里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聽到產房裡隱約傳來護士走動的聲音、器械碰撞的輕響,還有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的嗚咽聲,像很遠的地方有誰在哭。

  過了一段時間,產房的門開了,推出來一張病床。

  沈清歡躺在床上,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幾乎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垂著,可她的呼吸平穩綿長。


  他走過去,站在病床旁邊,低下頭看著她。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蒼白,纖細。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用兩隻手包住她的手指,停在床邊沒有動。

  她慢慢睜開眼,看到他,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很輕:「孩子呢?」

  「抱去處理了。護士說六斤八兩,男孩。」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她彎了一下嘴角,「你看了嗎?」

  「看了一眼。」

  「好看嗎?」

  他看著她,「沒看清。只看了你。」

  她眼眶紅了,抬手輕輕碰了碰他低垂的輪廓。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臉很涼,可他的眼睛是熱的,有什麼東西正在漫上來——那是她從未在他眼裡見過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沈清歡。」聲音啞了。

  「嗯。」

  「你辛苦了。」

  她搖了搖頭,「你也辛苦了。」

  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睫毛一顫,她看到那滴淚砸下來,落在她的手腕上,滾燙的,洇開一小片水光。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個在車間裡掄了十幾年大錘、一個人扛過整個冬天、在她暈倒時背著她走了十幾里山路都沒有皺一下眉頭的男人,此刻站在醫院的走廊里,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陸沉洲,別哭。」

  他沒有說話,可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裡,溫熱的水痕洇在她的指縫間,沿著掌紋緩緩散開。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劇烈的,是很輕很輕的,像風過水麵,又像有人在一根繃了太久的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王嬸站在幾步之外,看到這一幕,別過臉去。劉校長也轉過頭,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護士抱著一個裹在藍色襁褓里的小東西走出來,「家屬在嗎?孩子送來了。」

  陸沉洲直起身,擦了擦臉。

  他轉身走過去,護士把那團襁褓遞到他面前,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團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正在睡覺的——他的兒子。

  沈清歡側過頭,看著眼前這個皺巴巴的「小老頭兒」,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陸沉舟,他好醜。」她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哭腔

  「小孩都這樣,長大一點就好了。」他伸出手一下一下撫摸著沈清歡的頭髮,他在安撫她的情緒。

  他低頭看著他們——一個大的,一個小的。他的眼淚還沒有完全乾,可他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