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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新年好

2026-09-10 14:22:29 作者: 小魚之之

  冬至那天的信,沈清歡又看了三遍。一遍在院子裡,一遍坐在灶棚門口,一遍是晚上躺在炕上,李紅梅的信紙在煤油燈下泛著陳舊的米黃色。

  她反反覆覆地看,不是為了看清那些字,是在看周文遠那一段。看了幾遍之後,她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已經睡著的男人。

  他平躺著,呼吸綿長均勻,眉心舒展開來,一手搭在被面上,另一隻手隔著被子虛虛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像是連睡著都不忘護著什麼。

  她看著他那隻手,粗大的、骨節突出的、指腹布滿硬繭的手,就那樣輕輕地搭在她的肚子上,連睡覺都不敢用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剛重生那會兒,這雙手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握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後來他學會了輕,學會了慢,學會了在碰到她的時候先收一收力氣,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不知道從哪一刻起,他那雙和鋼鐵打了半輩子交道的手,學會了如何溫柔地托住一個正在生長的生命。

  她把信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側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他沒有醒,只是搭在她腹部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

  臘月里,日子過得忙而有序。

  清泉溝的年味和北嶺縣不一樣,村子小,人少,可家家戶戶都熱火朝天地準備著。劉校長家磨了豆腐,送了一塊來,用紗布包著,還冒著熱氣,說是自家石磨推的,比鎮上買的香。

  隔壁王嬸家醃了酸菜,送了一罈子來,酸味沖得沈清歡眼眶都濕了,她抱著罈子連連說「謝謝王嬸」。

  王嬸擺擺手說「謝啥,你們小兩口在這兒過年,不容易」。

  還有村東頭老趙家,殺年豬那天,特意留了一條五花肉送過來,肥瘦相間,用稻草繫著,掛在灶棚門口的鉤子上,油光發亮。

  陸沉洲把那條肉拿下來,在案板上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和酸菜一起下鍋燉。

  沈清歡坐在灶棚門口的椅子上指揮,「火關小一點,燉久了酸菜就爛了,沒口感。」

  他沒應聲,只是用火鉗把灶膛里的柴火撥出來兩根,火勢弱了一截。

  「再放點花椒,去腥。」

  他放下火鉗轉身,從灶台角落的陶罐里捏了幾粒花椒撒進去。

  她看著他做這一切,火光映著他側臉的輪廓,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回到鍋上。她坐在灶棚門口,手擱在已經隆得很明顯的肚子上,忽然覺得,這個冬天過得不算冷。

  

  臘月二十九那天,陸沉洲去鎮上買年貨。他走的時候天剛亮,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推著那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后座上綁著好幾樣東西——一捆紅紙、一包冰糖、幾掛鞭炮、還有一小袋花生和瓜子。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從車上卸下來,放在灶棚門口,「你看看還缺什麼?」

  沈清歡蹲在那堆東西旁邊,把紅紙拿起來摸了摸,「夠了。寫了對聯,貼上門,年味就齊了。」

  「你寫還是我寫?」

  「你寫。」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寫什麼?」

  「就寫最普通的。『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我會寫嗎?」

  「會。你練過的。」

  第二天是年三十,天剛亮,村子裡的鞭炮聲就稀稀落落地響起來了。

  沈清歡在屋裡貼窗花,紅紙剪的,是劉校長老伴送來的,一張是喜鵲登梅,一張是年年有餘,還有一張是小娃娃抱著大鯉魚,胖乎乎的,嘴角翹著。她

  選了那張小娃娃抱鯉魚的,貼在正對門的窗戶上,又退後兩步看了看,「陸沉洲,你看這張好不好看?」

  他正在院子裡貼對聯,手裡拿著刷了漿糊的紅紙,側過頭看了一眼,「好看。」

  「那這張貼大門口,給你看。」

  她捧著那張紅紙走到大門口,他正站在凳子上,把上聯貼好。下聯他還沒有貼,她從灶棚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扶著牆慢慢踩上去,想把那張小娃娃貼在大門旁邊的窗框上。

  他正在調下聯的位置,餘光瞥到,放下手裡的紅紙走過來,一把扶住椅背,「你下來,我來貼。」


  「你還沒貼完對聯。」

  「對聯等一下也能貼。你先下來。」

  他站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伸過來扶住她的胳膊,「你看,站穩了。」

  她從椅子上下來,把那張紅紙遞給他,「貼那兒。」

  他接過紅紙,踩上椅子,把那張小娃娃抱鯉魚的窗花端端正正地貼在大門旁邊的窗框上。

  他下來的時候,退後兩步和她並肩站著,「位置正不正?」

  「正。偏左一點,那邊有點歪,你看這個角往上翹了。對對對,往左,再往左一點點——好了。」

  他伸手按了按邊角,貼牢了,才從椅子上下來。她站在旁邊看著那扇門,紅紙黑字的對聯,窗框上那張紅彤彤的窗花,小娃娃抱著大鯉魚,嘴角翹著,像在笑。

  「陸沉洲,這是咱們在清泉溝過的第一個年。」

  「嗯。」

  「以後還會有很多個。」

  他把椅子搬回灶棚門口,「嗯,會有。」他的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像兩顆小小的種子,埋進了土裡。

  年夜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

  沈清歡坐在椅子上指揮,他在灶台前忙活。酸菜燉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油光亮的肉塊在深褐色的湯汁里翻滾,香味瀰漫了整個灶棚。她讓他把剩下的那塊五花肉切了,拌上蔥姜蒜,做了一盤涼拌肉。又炒了一盤花生米,熱了一壺黃酒——是劉校長送的,說是自家釀的,度數不高。

  菜擺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屋裡的煤油燈和灶膛的爐火交織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把那桌菜照得格外好看。

  陸沉洲在她對面坐下,她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第一口,給你。」

  他看著那塊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好吃。」

  「那再吃一塊。」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他低頭看著那兩塊肉,沒有立刻吃。

  屋外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清泉溝雖然偏僻,可過年的規矩一道都不少。

  沈清歡端起杯子,黃酒溫熱的,杯壁烤得手心暖融融的,「陸沉洲,新的一年要來了。」

  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兩個粗瓷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聲響。

  「新年好。」沈清歡說。

  「新年好。」

  年夜飯吃到很晚。她沒有喝多少酒,他也只喝了兩杯。可她還是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著,浮在半空里,不沉,不晃。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在灶台前洗碗,背影被煤油燈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他彎腰直身的動作微微晃動著,像一面不會倒的旗。

  她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輕聲開口:「陸沉洲。」

  「嗯。」他沒回頭。

  「你覺不覺得,這一年過得好快。」她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好像昨天才剛來清泉溝,一眨眼,雪都下了兩場了。你呢?你覺得快嗎?」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碗架上,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快。也覺得慢。」

  「慢?哪裡慢?」

  他想了想,「在等你的時候,慢。」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自然地從桌沿滑到她手邊,輕輕覆在她手背上,「等你的信慢。等你回來慢。等你長大也慢。」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陸沉洲,你怎麼什麼都會說了?」

  「因為你在。」

  夜已經很深了,外面的鞭炮聲漸漸稀落下去。她靠在他肩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個沉靜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節拍器。

  她閉上眼睛,在這個遠離北嶺縣的山村小屋裡,過了一個踏踏實實的年——有熱氣騰騰的酸菜燉肉,有紅紙黑字的對聯,有一個能讓她靠著的肩膀,和一個正在她肚子裡悄悄長大、準備在春天來到這個世界的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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