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月光極淡,窗紙透進來的光像一層薄霜,把屋裡的輪廓都染成了灰藍色。
沈清歡是被一陣脹痛弄醒的。起初只是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慢慢鼓起來。
她翻了個身,想換個姿勢繼續睡,可那陣脹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熱,沉,像兩塊燒燙了的石頭擱在胸前,碰一下就疼,不碰也疼。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手覆在上面,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比平時高,連睡衣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都覺得不舒服。她側躺著,咬著下唇,沒有發出聲音。
他睡得淺。
可能是她翻身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些,也可能只是他在睡夢中也留著一絲知覺,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的手從被子裡伸過來,搭在她腰側。
「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低低的,沙沙的,像還沒完全醒過來。
她頓了一下,「沒事,睡吧。」他沒有收手,「你翻了好幾下。」
「……有點不舒服。」
他坐起身。月光落在他臉上,他低頭看著她,「哪裡不舒服?」
她沒有說話。在月光下,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他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然後他的耳廓也紅了,「是不是漲奶了?」
她的耳朵也紅了,「……嗯。」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吹動窗紙輕輕鼓了一下,又癟回去。他坐直了一些,卻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疼得厲害嗎?」
「……還行。就是脹。」
他想了想,「王嬸說過,漲奶要熱敷,敷完了要把多餘的擠出來,不然容易堵。」
她聽王嬸說過,可她沒有聽進去,因為那時候陸清還沒出生,她以為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不用現在就學。可現在那件事就躺在她胸口,又熱又沉地提醒著她,它已經來了,而且不會自己走。
「我去燒水。」他掀開被子,下炕,披上外套,推門出去了。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門檻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銀色。他走到灶棚里,她聽到他劃火柴的聲音,然後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在窗紙上映出一小片跳動的暖光。他蹲在灶台前,等著水燒開。
那段時間很短,可她覺得很久,久到她在這邊揉著胸口,他在那邊看著火苗,兩個人隔著半堵牆,都各自被那團火苗映得束手無策。
水燒開了。他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放在炕沿邊的凳子上,又把一條乾淨毛巾搭在盆沿,然後站在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移開了,「你試一下溫度。」
她坐起來,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了半干,隔著衣料敷在胸口。熱意在皮膚上慢慢化開,那陣脹痛稍稍鬆了一些,像一塊被凍住的冰遇到了溫水,邊緣開始融化。
她敷了一會兒,又換了一次。他站在旁邊,像一棵不知道該往哪兒長的樹,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時不時移開。
「好一點了嗎?」他的聲音有些啞。
「好一點了。還是脹,沒有完全消下去。」
他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還有一個辦法。王嬸也說過,你說過,讓孩子吸,吸通了就好了。」
他看著她,「他現在睡著了,叫醒了也不一定能好好吸。」
她低著頭,耳根紅透了,她沒有接話。月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微微顫動著,他沒有催,就那麼安靜地等著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可是……」她說了兩個字,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他說,「可你疼。先止痛再說別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看到她的眼圈有些紅,可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陸沉洲,你會不會覺得……這事有點奇怪?」
他想了想,「不會。」他說,「是幫你的忙。」
她的眼眶更紅了,扭過臉看著窗紙上那一層淡淡的月光,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那……你試一下。」
他靠近她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
他先碰到她的手指——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脈門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然後他低下頭,衣料被掀開一角,夜風鑽進來,帶著夜風的涼意和院中泥土的氣息。他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比平時高一些。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皮膚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停了一下,「疼?」
「……不疼。就是……有點脹。」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不該被重壓的東西。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帶著一點乾澀的薄繭,在皮膚上緩緩移動,沿著那些讓她不適的輪廓,像一條溫和的溪流,繞過一塊又一塊堅硬的石頭,慢慢地將它們沖刷平整。她攥著床單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那陣漲意在一點一點地消退,像退潮時被水洗過的沙灘,留下平整的、溫潤的觸感。。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好點了嗎?」
「……好一些了。」
他沒有立刻停下,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輕輕用被子把她蓋好,
「你先躺下。我去把水倒了。」
他端著盆走出去,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才把水倒掉。天還沒有亮,月亮已經偏西了,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淺淺的青白。
他回到屋裡的時候,她側躺著,背對著門口,像是已經睡著了。他在炕沿坐了一會兒,慢慢躺下來,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腰側——隔著被子,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
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陸沉洲,謝謝你。」
他頓了一下,「謝什麼?」
「謝你不嫌棄。」
「不嫌棄,你是我媳婦。」他說,「你疼,我看著也疼。」
他的聲音很低,「以後有什麼事,直接說。別自己扛著。你以前就是這樣的,有事自己忍著。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兩個人了。」
她輕輕往後靠了靠,靠進他懷裡,隔著一層薄被,他感覺到她的體溫。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環住她,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說:「要是還脹,就叫我。別忍著。」
「好。」她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條細細的銀線。她躺著,慢慢睡著了,睡得很踏實。他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安下心來。
窗外的風聲輕了,像是一切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