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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擦洗

2026-09-10 14:23:05 作者: 小魚之之

  沈清歡生完孩子之後的第七天,終於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其實也沒有多髒,只是她自己能感覺到那種黏膩——貼著皮膚躺了好幾天,汗出了一層又一層,被褥換過兩次,可身體還是像蒙了一層看不見的膜,悶著,不透氣。

  她坐在炕沿上,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沒聞到什麼明顯的味道,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皮膚深處牽出來,提醒她該洗一洗了。

  「陸沉洲,我想擦一下身子。」

  他正在灶台前洗奶瓶,聽到她的話,停了一下,側過頭,「現在?」

  「嗯,就現在。你幫我燒點水,我自己擦。」

  他放下奶瓶,擦乾手,「嗯,我去燒水。」

  他走到灶棚,生火燒水,往鍋里倒了兩瓢水,又加了一瓢。火苗很快竄起來,鍋里的水開始發出細小的聲響,熱氣慢慢升騰。他蹲在灶台前看著火,沒有做別的事。

  水燒開了,他兌了一盆溫水,端進屋裡放在炕沿邊的凳子上,又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搭在盆沿,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看著她,「水好了,你擦吧。」

  她看了他一眼,「你出去一下。」

  他看著她,「我出去?」

  「嗯。我自己擦。」

  「你自己擦,背後擦得到嗎?」

  

  「擦得到。我擰著胳膊可以。」

  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一棵被釘在原地、又不知道該往哪邊長的樹。

  「你剛生完,彎腰容易扯到傷口。」他的聲音放平了,「你坐著,我幫你擦。」

  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連著脖頸也染上了一層薄粉,「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你自己來彎不下腰。」

  「彎得下。」

  「彎不下。」他看著她,「上次你彎腰撿東西,起來的時候扶了牆。我看到了。」

  她沒有說話了。她確實扶了牆,可那只是偶爾,不是每次都扶。她想反駁,可他站在她面前,那副表情——不是嚴肅,不是不容商量,而是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像在擔心什麼易碎品會被磕到的神態。

  她的臉更紅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那你轉過身去,別看著我。」

  他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他的肩背在她面前微微繃著,像一棵知道身後有人、所以不敢大動的樹。她站起來,解開衣扣,把上衣脫下來搭在炕沿。

  水汽蒸騰上來,帶著微微的熱意,她把毛巾浸濕,擰了半干,從肩膀開始慢慢擦拭。溫水碰到皮膚的時候,她微微鬆了一口氣——這幾天積攢的沉悶,像是被這道溫熱的水流慢慢沖開了。她擦完一邊肩膀,又擦另一邊,擦到後背的時候夠不著了。

  她擰著胳膊往後探,毛巾只碰到了肩胛骨的下緣。她又探了一次,還是夠不到。她咬著唇,看著被他背在身後的腰線,始終沒有動。

  他等了很久,沒有聽到水聲,就開口問:「擦好了?」

  「……後背夠不到。」

  他沒有轉身,「你披上衣服,我幫你擦後面。」她穿上衣服,把扣子繫到胸口,「好了。」

  他轉過身,看到她披著衣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水汽潤濕的皮膚。

  他走過來拿起盆里已經有些涼的毛巾,在水裡重新浸熱了擰乾,繞過她,把毛巾貼在她的後背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片剛收下來的葉子,怕用力過猛就會留下痕跡。毛巾貼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時,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水涼了?」

  「沒有。是……你手太重了。」

  「那我輕一點。」他放輕了一些,毛巾從她的肩胛骨慢慢滑到腰際,沿著脊柱兩側的輪廓向下,把那些她自己夠不到的地方都仔細擦了一遍。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手指偶爾會隔著毛巾碰到她的皮膚,帶著一些粗糲的觸感。

  他沒有避開,也沒有刻意加重,只是繼續向下擦著,直到把整片後背都擦完,才把毛巾拿開,「好了。前面你自己繼續擦。」

  她接過毛巾,他把盆里剩下的溫水倒進另一個盆里,端起來,「我去換水。」他端著盆走出去。

  她聽到他在院子裡把水潑在泥地上,又聽到壓水井吱嘎吱嘎地響,他重新打了一盆水。他走回來的時候水冒著熱氣,放在凳子上。


  她沒有再讓他出去,也沒有再說「我自己來」。她解開衣扣,重新浸濕毛巾,擦拭著前面那些地方。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老槐樹的枝丫。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沒有轉身,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等著,像是在等她那一句「好了」。

  她擦完,穿上乾淨的衣服,把濕毛巾搭在盆沿上,「好了。」

  他轉過身。她坐在炕沿上,頭髮有些亂,新換上的一件舊棉衫已經洗乾淨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他走過來,把盆端出去倒掉,又進來,在爐子上燒了一壺熱水,倒了一杯放在她手邊,「喝點水。」

  她端起杯子,水是溫的,「陸沉洲。」

  「嗯。」

  「你以後不要那麼緊張。」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我又不是紙糊的。我自己能行,你不用什麼都幫我做。」

  他想了想,「我知道你能行。可你疼,我不看著你,你不知道要照顧自己。」

  「那你也不能一直守著,你也得去忙你自己的事。」

  「等你好了,我就去忙自己的事。現在還沒好,我先守著。」

  她端著那杯水,低下頭。屋外的天光已經薄薄地鋪開了,是清晨才會有的那種柔和的、緩慢漫進來的光亮。

  她喝完那杯水,把空杯放在桌上,「陸沉洲,你以後想幫我的時候,先問我一下,行嗎?」

  「問了,你都說不用。」

  她的臉又紅了,「那你也不能不問我啊。」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我問你。你先坐下。我想幫你擦一下後背,行不行?」

  「……你明知故問。」

  他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卻沒有再繼續。她低頭看著水面,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一些。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東西不像她的手那樣笨拙,不像她的心那樣急切,卻比什麼都更可靠。

  她抬起頭,他正看著他,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沒有動。

  那隻手的主人低著頭,看著她的肩膀,感受著她手上傳來的溫度。她剛剛洗過,皮膚是溫的,被他攥住的指尖還帶著一絲水汽的潮潤。

  她沒有收回去,也沒有說話,只是從那隻被她握住的粗糲的大手上慢慢汲取著力量,像樹根在初春的夜晚悄悄吮吸解凍的雪水。

  他低頭看著她,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風吹動窗紙,發出細碎的聲音,很遠的地方有人喊了一聲什麼,又被風吹散了。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她的發頂,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感覺到了,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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