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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滿月宴

2026-09-10 14:23:16 作者: 小魚之之

  陸清滿月那天,清泉溝下了一場薄雪。不大,細細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落在地上薄薄一層,腳踩上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天還沒亮透,沈清歡就醒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那團小小的襁褓——陸清還睡著,小臉側向一邊,呼吸又輕又勻,嘴微微張著,像是在夢裡也在練習吃飯。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皮膚軟得像一片剛剝了殼的煮雞蛋,溫溫的,帶著嬰兒特有的、淡淡的奶香。

  他動了一下,沒有醒,繼續睡。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一個月前,他還皺巴巴的,像一隻剛脫殼的小雛鳥;現在他的眉眼已經舒展開了一些,能看到一些輪廓了,他的鼻樑像他的,嘴唇像她的,下巴圓圓的,像誰用一塊軟泥捏出來的小東西,還沒有定形,卻已經有了自己的模樣。

  陸沉洲在灶棚里燒水。

  他今天起得更早,天還沒亮就把灶膛生好了,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一回,又添了一回。

  他蹲在灶台前,正在煮雞蛋。雞蛋是王嬸前天送來的,攢了一籃子,說滿月那天要用。

  紅曲米泡在碗裡,水已經變成了深紅色,他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晾了晾,一個一個地放進紅水裡滾過,等蛋殼染上均勻的紅色,再撈出來放在盤子裡。

  他做得很認真,每一個蛋都在紅水裡轉了好幾圈,確保顏色均勻。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不需要停下來看流程,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沈清歡站在灶棚門口看著他,他側過頭,「你醒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盤子裡那十幾個紅雞蛋,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光,「你還會會染紅雞蛋的?」

  「王嬸前天教我的。她說,滿月要染紅雞蛋,分給來的人,寓意吉祥。」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上還沾著一些紅色的水漬,染在指縫裡,「她說,紅雞蛋要染得均勻,不能有白點。我試了幾個,這個是好的。」

  他指了其中一個,「這個染得最勻。等會兒給陸清剝一個,讓他舔一下。」

  她笑了,「他才一個月,吃不了雞蛋。」

  「舔一下沒關係。王嬸說,滿月那天讓孩子舔一下紅雞蛋,以後日子會紅紅火火。」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開始有人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劉校長。他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紙包,「滿月了,我來看看小傢伙。」他走到炕邊,低頭看著陸清。

  陸清正醒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量這個新來的人。劉校長看了好一會兒,「眉眼長開了,比剛出生那天好看多了。像他爸,也像你。好孩子。」

  

  他把紙包放在炕沿上,說道:「一雙小鞋子,我老伴做的。她說滿月要穿新鞋,腳底下穩,以後走路踏實。」

  沈清歡打開紙包,裡面是一雙小小的布鞋,藍色的,鞋面上繡著一朵小黃花。

  王嬸來的時候,帶了一籃子發糕,發糕上點了紅點,一個個圓滾滾的,冒著熱氣。

  她走到炕邊看了看陸清,「喲,長大了,比出院那天圓乎了不少。你看這小臉,有肉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陸清的臉頰,又收回去,「滿月了,今天得好好慶賀一下。」

  她轉身走進灶棚,「陸師傅,我來幫你。」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李嫂子端著一盆燉雞來了,老趙提著一壺自家釀的米酒來了,連村口那個平時不怎麼出門的老奶奶也拄著拐杖來了,手裡攥著一小把干紅棗,放在炕沿上,「給孩子補氣血的。」

  石頭來得最晚。他站在院門口,背著手,像是在藏什麼東西。

  沈清歡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走進來,走到炕邊,先是看了看陸清,然後從背後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布包,用紅線扎著口。

  他把布包放在炕沿上,自信滿滿:「我給陸清做了一個小香包。裡面是艾草和干槐花,我奶奶說,放在枕頭旁邊,可以安神。」

  沈清歡拿起那個小布包,紅線扎得很整齊,針腳密密的,布是藏藍色的,縫成了一個小葫蘆的形狀。

  「石頭,你自己做的?」

  他點了點頭,耳廓有些紅,「我跟我奶奶學的。縫了好幾個,這個是做得最好的。」她握著小布包,「陸清一定會喜歡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沈清歡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嶄新棉襖的年輕男人。他長高了,肩膀寬了,下巴也方了一些,正咧著嘴,露出一個壓不住的笑意——「師娘!」

  趙小滿從省城趕回來了,他走進來,「師傅呢?我聽說陸清滿月,特意請了兩天假。」

  他走到炕邊,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炕上那個小東西,「這就是我師弟?」他彎下腰,「師弟,我是你師兄趙小滿。以後你長大了,我教你修機器。」

  陸清正在吃手,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聽沒聽懂。

  他笑了一聲,然後直起身,「我給陸清帶了個東西。」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木頭做的小玩意兒——一匹小馬,木頭削的,線條很簡潔,可每一個弧度都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一刀一刀慢慢修出來的。

  「我自己做的。技校有木工課,學了一個月,做了這個。」他把木馬放在炕沿,「等他會爬了,可以抓著玩。」

  沈清歡拿起那匹小木馬,木頭很輕,表面光滑,帶著淡淡的木香,「小滿,你手真巧。」

  他的耳廓紅了一下,「沒有,就是做著玩的。」

  午飯的時候,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菜不算多,可每一樣都做得紮實——王嬸燉的雞湯,李嫂子帶來的紅燒肉,趙小滿在路上買的滷菜,陸沉洲炒的酸菜粉條。

  陸沉洲把那些紅雞蛋端上來的時候,王嬸先笑了,「陸師傅,這紅雞蛋染得真勻,比我染的還好看。」

  他沒有說話,把盤子放在桌子中央,又回去灶棚端菜。沈清歡看著他彎腰端菜的樣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紅雞蛋、發糕、燉雞、木馬、小鞋子,心裡那個地方慢慢地、滿滿地漲了起來。

  吃了一會兒,劉校長站起來,端著那杯老趙家釀的米酒,「今天是個好日子,陸清滿月了。這孩子生在咱們清泉溝,就是咱們清泉溝的人。以後長大了,不管走到哪裡,這裡都是他的家。」

  大家舉杯。

  沈清歡端著那杯米酒,沒有喝。她側過頭,看到陸沉洲也端著杯子,站在她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碰了一下她手裡的杯沿。那一聲脆響很輕,混在大家的笑聲里。

  石頭端著碗站起來,「我也想說一句。」他清了清嗓子,「我希望陸清以後能跟我一樣,學會寫『槐』字。」大家都笑了。他坐下來,臉上的紅暈在陽光下忽明忽滅。

  沈清歡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那淺琥珀色的米酒,沒有喝。她又看了看炕上那個正在睡覺的陸清——他還在睡,小臉側向一邊,呼吸又輕又勻。

  她輕輕碰了碰他小小的手指,他在睡夢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幾片沒有落盡的葉子,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她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多了,從最初的陌生到熟悉,她在這裡種過菜、淋過雨、發過高燒、生下了一個孩子。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陸清,他已經醒過來了,正睜著眼看她,像在說——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

  王嬸走過來,把一碟紅雞蛋放在她面前,「清歡,滿月了,要給孩子吃一口紅雞蛋。來,你剝一個,讓他舔一下,舔了以後日子就紅火了。」

  她拿起一個紅雞蛋,輕輕剝開,露出裡面白嫩的蛋白。她掰了一小塊,放在陸清的嘴唇邊,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張開嘴,舌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塊蛋白,又縮回去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滿月宴還沒有散,還有好酒沒喝完,還有話沒說完。她坐在院子裡的陽光下,看著這些人,看著她的兒子。

  他正攥著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她會鬆開。她不會鬆開的。她知道,這個冬天快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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