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是個夜醒頻繁的孩子。這一點他完全隨了他爸——陸沉洲以前睡覺也淺,車間裡待久了,習慣了隨時醒、隨時動。可這個習慣放在帶孩子這件事上,倒成了好處。
沈清歡發現,每次陸清夜裡醒,她還沒完全睜開眼,炕那頭的被子已經掀開了,他已經坐起來了。
先是傾聽——側著頭,在黑暗中辨認那哭聲的性質——是餓了,還是尿了,還是只是做噩夢了。幾秒鐘之後,他就下炕了,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沒有聲響,因為他在鞋裡墊了厚布,怕自己走路的聲音吵醒她。
第一個月的時候,陸清平均每兩個多小時醒一次。醒了他就會哼唧。那聲音不大,像一隻小貓在試探性地叫,叫幾聲停下來,像是在等回應。
陸沉洲從不讓他等太久,他的手幾乎是在陸清第一聲哼唧的同時就搭上去了,先是輕輕拍了拍襁褓,「醒了?」然後摸摸尿布,濕了就換,不濕就抱起來,在屋裡慢慢走著。
灶棚里有一盞小夜燈,是他用舊搪瓷缸子做的,裡面放一根蠟燭,火光透過搪瓷壁變成一團柔和的暖黃色,把整個屋子都籠進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他抱著陸清在燭火旁邊來來回回地走,一下,兩下,三下,像在踩一個看不見的節拍。
陸清的哭聲會在他走第三遍的時候停下來,換成那種含混的、像是在夢裡繼續抗議的哼唧,慢慢地,哼唧也停了,呼吸變得綿長。他把他放回炕上,蓋好小被子,在旁邊坐一會兒,確認他真的睡著了,才重新躺下。
沈清歡有時候會醒,有時候不會。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種節奏的——他在黑夜裡起身、走動、哄睡,像一陣沒有打擾過任何人的風,輕輕掠過,又輕輕離開。
她只知道每一次她半夜醒來看向旁邊的時候,陸清都是安靜的,他也都是在她身邊躺著的,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有一天半夜,陸清醒了。
沈清歡聽到那聲哼唧也醒了,她側過身想坐起來,「我來吧。」
他的手已經搭上去了,「你睡,我來。」
他換了尿布,又抱著走了一會兒,可這一次陸清沒有安靜下來。先是哼唧,然後開始哭——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哭聲,而是帶著某種執拗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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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表,「一點半了,應該是餓了。」
沈清歡已經快要醒了,聽到他說「餓了」,才慢慢坐起來,眼睛半睜半閉。
陸清被抱過來,放在她懷裡,哭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帶著一種「怎麼還沒吃到」的焦急。
她低頭調整姿勢,然後他含住了,哭聲停了。她輕輕鬆了一口氣,靠著炕沿,低著頭,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她餵完一邊,又換另一邊。陸清吃得越來越慢,越來越綿軟,到最後徹底鬆開了嘴,歪著頭睡著了。她把他放回炕上,蓋好被子,然後自己躺下來,幾乎是在腦袋碰到枕頭的同一瞬間就又睡過去了。
陸沉洲輕輕把她沒有完全攏好的衣襟攏好,又將被子從她肩頭拉上來蓋住,掖好被角。他做完這一切,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看著他們。
燭火已經快要燃盡了,搪瓷缸子裡最後一點火光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輪廓映在牆壁上。
沈清歡睡得很沉,陸清睡得很輕。他躺回自己那側,伸出手,搭在她腰側的被子邊緣上。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每天的夜裡,他都在醒,都在起,都在哄。
沈清歡有時候覺得過意不去,「陸沉洲,你每天都這樣,你睡吧,我來。」
他說:「你太累了,必須好好休息,所以我來。」
後來有一天,又到了夜半醒來的時刻。陸清醒了,沈清歡也醒了,可她實在太困了,眼睛已經睜開了,眼皮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人還在睡與醒之間漂浮著,意識模糊,四肢沉重。她聽到陸沉的哭聲,知道該做些什麼,可身體沒有動。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側躺著,閉著眼,呢喃:「好睏……」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他已經在旁邊坐起來了,聽到她那一句「好睏」,低頭看了看她半睜半閉的眼睛,又看了看正在哭的陸清。
「你先躺著。」他說。
她含混地應了一聲,像是聽到他的話,又像是沒有。
然後她感覺到他靠近了。他把陸清抱到她身邊,輕輕托起她的腰讓她側躺得更舒服一些,替她調整了衣襟,然後托著陸清靠近她。
陸清幾乎是立刻含住了,哭聲像被關掉的開關一樣瞬間停了,只剩下細碎的、滿足的吮吸聲。
她這才慢慢清醒了一些,「陸沉洲?」
「嗯。你繼續睡。」他的聲音很輕,一隻手臂繞過她,輕輕護在陸清的後背上,用掌心和臂彎圍成一個安穩的、不會翻覆的圈,讓陸清穩穩地貼在她身邊。
她就那樣躺著,半夢半醒地,感覺到陸清在吃奶,感覺到他在旁邊護著他們的姿勢。他的呼吸從她頭頂傳來,平穩綿長。
那一夜,她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剛重生的時候,他睡在地上,她坐在炕沿上看他。那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受她。後來他挪到了炕上,離她近了一些;再後來他願意讓她靠近了。
再再後來,他變成了現在這樣——會在夜半時分,幫她把孩子抱到身邊,替她調整姿勢,讓她能夠閉著眼睛完成一頓夜奶。
她不知道這個夢做了多久,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陸清還睡在她旁邊,小臉側向一邊,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睡了。中間醒了幾次。」
「你下次叫我,我自己來。」
「你睡著了,叫不醒。」他說,「而且,你餵的時候也在睡。這樣你休息得好一些。」他端著粥碗,走到炕邊,「趁熱喝。」
沈清歡接過碗。碗壁是燙的,暖意透過瓷壁傳到她手心,「陸沉洲,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不累。就是有時候,半夜抱著他走的時候,會想一些事情。」
她看著他,「想什麼?」
「想他什麼時候能長大一點,晚上能睡整覺。想你什麼時候能睡整覺。想等他能跑能跳的時候,帶他去後山看樹。」
他頓了一下,「還想,他長大以後,會不會記得這些夜晚。」
她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得快要化開了,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他會記得的。」她輕聲說,「他不會記得這些夜晚的具體樣子,但他會記得,有人一直在照顧他。」
她沒有看他,可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不需要回答的分量,像一碗粥的溫度那樣,真實地存在於這個清晨的屋子中央。
她低頭喝完了那碗粥,把空碗遞給他,「明天半夜,你叫我,我起來餵他。你也要睡。」
她頓了頓,「你已經夠辛苦了,別把身體熬壞了。」
他接過碗,「那你不要忍著困不起來。」
「那你也不要忍著累不叫我。」
他想了想,「行。」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樹的枝丫上落著幾隻麻雀,正在啄食昨夜沒有被風吹走的草籽。屋裡很安靜,陸清還在睡,她的衣襟已經攏好了,是被他攏的。
她看著自己整齊的領口,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陸沉洲,你以後要是困了,就告訴我。我替你守著。」
他轉身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他端著那隻空碗走出門去。
她聽著他走動的腳步聲,很輕,像以前在北嶺縣那個院子裡一樣。她低頭看著陸清攥著她衣角的小拳頭,他的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在晨光里泛著薄薄的光。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小小的拳頭,沒有抽走。
窗外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帶起一小片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