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院子裡的菜地就開始瘋長了。
先是小白菜冒出一對對圓潤的子葉,在陽光里舒展成一小片淡綠色;然後是黃瓜藤沿著竹竿往上攀,卷鬚細細的,像一根根正在試探方向的手指;西紅柿也抽出了新的枝條,葉片背面覆著一層白色的絨毛,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銀光。
沈清歡每天傍晚都會去菜地邊蹲一會兒。有時候是澆水,有時候是拔草,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那些葉子在風裡輕輕地晃,看那些剛剛結出的小果實在葉片之間慢慢長大,變紅,變甜。
陸清現在已經能坐起來了,靠著被褥堆成的小靠背,坐在炕上看她。看了一會兒,他就開始扭動身體,像是在說他也想去。
陸沉洲傍晚從村里修完東西回來,看到這一幕,把工具箱放在灶棚門口,走過來,把陸清從炕上抱起來,放在菜地邊的草蓆上。
「讓他坐這兒看著。看得見,又不會碰壞菜。」
草蓆是他用乾草編的,四四方方的,邊角壓了兩塊石頭固定住,剛好可以讓他坐在上面玩。
陸清坐上去,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被放在這裡,然後他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綠色吸引了。他伸出手,夠向離他最近的一片白菜葉,攥住,用力一扯。
「不能扯。那是菜。」
他走過去,把那片被他扯下來的菜葉從他手裡抽走,又撿了一根草莖遞到他手裡,讓他捏著玩。
他捏住那根草莖,又想去夠另一片葉子。他伸出手,把那片葉子往旁邊撥了撥,又塞回一根新的草莖在他手裡。他低下頭,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捏住草葉,像是正在權衡是繼續跟那片葉子較勁還是接受眼前的替代品。他最後還是選了那根草莖,開始低頭研究它的紋理。
沈清歡蹲在菜地另一頭,手裡握著那根被她捏得微微發軟的草莖,嘴裡還在哼著不成調的歌。
「陸清,你看,這是黃瓜。」她指著架子上那根剛剛長出來的、手指粗細的小黃瓜,嫩綠色的,表面還帶著細小的刺。
「等它再長大一些,摘下來給你嘗嘗。」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睛在那根黃瓜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在說「這個不能吃,我已經知道了」。
陸沉洲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把舊鐮刀,正在刮一根木棍上的樹皮,刮下來的樹皮捲成細卷,落在地上,像一隻只正在蜷縮的蟲子。他颳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均勻,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度過這個傍晚。
「你在做什麼?」她隔著幾棵白菜問他。
「做一根小拐杖。等他學走路的時候用。」
她看著他手裡的木棍,筆直的,粗細剛好適合一隻小手握住,「你什麼時候做的?」
「前天。去後山砍了一根野棗樹枝,放了兩天,幹了,今天刮皮。」
他把刮好的木棍舉起來看了看,又對著光打量了一下,「再磨一磨,邊上就不會扎手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砂紙,開始打磨木棍的邊緣。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響,又輕又細,像一隻小蟲子在啃一片葉子。
陸清忽然在那張草蓆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含混的叫聲,像是在抗議自己被忽視了。兩個人都轉過頭看他,他坐在草蓆上,兩隻手都舉著,像是剛剛完成了某種重要的動作,需要確認。
沈清歡笑了,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叫我?」
他看著她,把右手舉得更高一些,掌心攤開,裡面躺著一顆西紅柿——不大,剛剛泛紅,還帶著一小段蒂,是被他連蒂一起扯下來的。她認出那是菜地最邊上那一棵上結的,前天才開始變色。
「你什麼時候摘的?」她問。
他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西紅柿,「給。」
他把那顆西紅柿往她面前遞了遞,像是完成了一項需要認真對待的任務。她伸手接過來,很小,還沒有完全熟透,表面還帶著一點青色,可它很完整,連蒂都完好無損,「你給媽媽的?」
她握著那顆西紅柿,看著他那張仰起來的小臉,「謝謝陸清。等它熟了,媽媽跟你一起吃。」
他像是聽懂了,又露出那個沒有牙齒的笑容,把手縮回去,開始研究自己手指上的汁液。
她轉頭看向陸沉洲,他正低頭繼續打磨那根木棍,可她看到他嘴角那個彎起來的弧度,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晚飯的時候,她把那顆西紅柿切碎了,拌了一點點白糖,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陸清坐在她腿上,她用小勺舀了一點點汁水遞到他嘴邊,他先是聞了聞,然後張開嘴含住了,舌尖在唇邊轉了一圈。
「好吃嗎?」
他看著她的勺子和自己沾著汁水的嘴唇,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剛才自己摘的那個味道。
她又舀了第二勺,遞到他嘴邊,這一次他含住之後,停頓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已經確認了,這就是他自己摘的那個。
陸沉洲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碗裡的飯沒有動。
「陸沉洲,你發什麼呆?」她問他。
「沒有。就是覺得,這頓飯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到陸清正伸著手,夠向他放在桌沿的那根小木棍,手指攥住棍身,攥得很緊。
他看了一眼那根被攥住的小木棍,又看了一眼陸清那張正在用力的小臉,「他力氣變大了。」
「他還想搶你的工具。」她笑了,「以後你幹活,他就在旁邊看著。等他會走了,你的工具就藏不住了。」
他想了想,「藏不住就不藏。等他大了,教他怎麼用。」
他低頭看著陸清,那個小東西還攥著木棍,像是在練習握力。他伸出手,輕輕把木棍從他手裡抽回來,又把那根草莖遞到他面前。
「現在你還小,先玩這個。」他看了一眼那根草莖,像是覺得這個替代品尚可接受,又攥住了。
沈清歡看著他們——一個在教一個在學,一個在給一個在接。
她坐在他們旁邊,看著菜地那片正在暮色里慢慢安靜下來的葉子,風正從遠處吹來,拂過西紅柿,拂過黃瓜藤,拂過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最後拂過她的臉。她靠在椅背上,聽著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