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炕沿上鋪了薄薄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把灰布被套曬得熱烘烘的。
陸清剛睡醒,午覺睡得不錯,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像剛從蒸籠里拿出來的小饅頭,渾身都是暖的。
沈清歡把他從炕上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給他餵了水,又給他換好尿布。
他心情似乎很好,攥著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說了好一陣誰也聽不懂的話,像是在向她匯報一個長長的夢。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指輕輕摩挲他肉嘟嘟的手背。
然後他伸手了——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慢慢伸過來的手,而是一把就攥住了她垂在肩頭的頭髮,攥得緊,像是抓住了一塊他覬覦了很久的戰利品。
她輕輕「嘶」了一聲,「陸清,鬆手,媽媽疼。」
他不松,反而又拽了一下,小小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把那縷頭髮纏在指節上,像在繞一根他不想放開的線。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剛掰開一根,他的另一隻手又上來了,攥住她肩膀上的衣料,然後又攥住她肩頭的皮膚,低下頭,張開嘴,用自己的小牙咬了上去——不重,可那兩顆剛長出來的小牙又尖又硬,咬在她肩頭薄薄的皮膚上,像被兩粒細針同時扎了一下。
沈清歡整個人都繃緊了,那陣刺痛從肩膀順著神經竄到後腦勺。
她把他從自己身上輕輕推開,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把他推開,兩隻手還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懸在半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料上有一小片濕痕,是口水,旁邊還有兩排淺淺的牙印,沒有破皮,但泛著紅,像一枚剛剛蓋上去的印章。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陸清眼疾手快,又迅速抓住她的頭髮,似乎很興奮,一邊拉扯一邊大叫。
沈清歡想讓他鬆手,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小傢伙勁非常大,根本掙不開,她又不忍心打他,只能輕輕地握著他的小手,不讓他繼續使勁。
但是真的太疼了,你越讓他鬆手他越亢奮,口水流得滿身都是,活脫脫一個魔丸。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半因為疼痛,還有一半因為她忽然覺得好累——那種帶著孩子的、日復一日的、細碎的、說不出口的累,像一條不斷被拉扯的橡皮筋,每一次拉扯都還能彈回去,可這一次,它被拉到了極限,彈不回去了。
小傢伙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他的手慢慢鬆開了,手裡還殘存幾根髮絲。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說「你怎麼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止不住。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可眼淚比她的意志更誠實,順著臉頰滑落。
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陸沉洲走進來,手裡還端著那杯剛燒好的水,熱氣氤氳,在陽光里飄散成裊裊的薄霧。
他看到她的臉,看到她臉頰上那道還沒有干透的淚痕,他的腳步就停住了。他先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後走過來,在炕沿邊蹲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因為他看到了她肩膀上那兩排淺淺的牙印,看到了衣料上那一小片濕痕和凌亂的髮絲,也看到了陸清正坐在炕上,兩隻手還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像是不知道自己剛才做錯了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側過頭,看向炕上的陸清。他的聲音不高,可帶著一種陸清從未聽過的嚴肅,像是在說一件需要他認真對待的事:
「陸清,你剛才幹什麼了?」
陸清沒有回答。他看著他,眼睛還是那樣大大的,黑亮黑亮的,沒有任何閃避。
「你咬媽媽了?」陸清歪了一下頭。
他繼續說:「不能咬人。她是媽媽。你咬她,她疼。她疼了會哭。你看到她哭了沒有?」
陸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攥著頭髮的小手,那兩隻手慢慢鬆開了,又攥起來,又鬆開。
沈清歡聽到他在對陸清說話,眼淚流得更凶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聽到他用那種認真的、像在跟一個大人說話的語氣,在跟一個還不到一歲的孩子講道理。他聲音的尾音落下去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被聽見了。不是被同情,是被聽見了——他看見了她的委屈,並用自己的方式,在替她把那份委屈說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蹲在她面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混合著陽光和皂角的氣息。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那道淚痕,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慎重對待的工作。
「不哭了。」他輕聲說。
她的眼淚沒有停,可他的拇指沒有停,從顴骨滑到下頜,把那道新流下來的淚也一併擦去了。
她又哭又笑,因為覺得他這副認真的樣子有些可愛,「我沒想哭。就是沒忍住。」
「沒忍住也沒關係。」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那種只有在她面前才會出現的、柔軟的、近乎耳語的調子。
「你也是人,也會累。哭了就哭了,我在這裡。」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停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離開。然後她的眼瞼,她的鼻尖,她的臉頰——他親得很輕,像在撫平什麼看不見的褶皺。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唇在她皮膚上遊走,帶著微微的乾燥和一種讓她安心的踏實感。
她聽到炕上傳來一點動靜,陸清正在翻過身來。
他抬起頭,「他又要爬過來了。」
陸清正在炕上慢慢地、試探性地往他們這邊挪動,像是剛剛被訓了一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我還在」的意思。
他爬到炕沿,伸出手,攥住了她垂在肩頭的衣角,攥得不太緊,像是一個試探性的、想要確認什麼的觸碰。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他又伸手去摸了一下她肩頭那個牙印,小小的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泛紅的皮膚,又收回來了。像是在說——我記住了,以後不這樣了。
她低頭看著他,「陸清,你還小,不知道什麼叫輕重。沒關係,等你慢慢長大,就知道了。」
陸清像是聽懂了她的話,或者只是被她聲音里的平靜所感染,安靜下來,靠在她懷裡。
陸沉洲沒有走開,他在她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把陸清從她懷裡接過去,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她沒有動,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的輪廓上,把它們攏成一個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狀。她靠著他,聽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穩穩的。
陸清在他腿上安靜地坐著,攥著那根他放在炕沿的小木棍,像是在檢查它是否還在。
「陸沉洲。」她輕聲說。
「嗯。」
「你別太嚴厲了,他還小,不懂事,等他再大一點,會慢慢明白的。」
「那他下次咬你,你還哭嗎?」
她想了想,「應該不會。」
「你怎麼處理?」
「我抱著你。讓他看著。讓他知道,媽媽是有人護著的。」
她沒有接話,靠在他的肩上,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正隔著衣料緩慢地滲透過來,像一條很細的、不會斷的線,把她和這個世界重新連接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聽著院子裡的風聲,聽著屋裡的呼吸聲,聽著那些細小而持續的、正在生長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