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有些懵怔,忙回道:「王妃,郎君說是王爺昨日交代了,今日要與郎君一道用飯。」
戚姝深呼吸,沉聲:「他說什麼你便信什麼?這府里誰才是你的主子?」
不必動腦都知,這是時嶼扯的謊。
鄔序昨日在客院同他說了那麼一會話,便是沒有不歡而散,也不可能邀他一道用飯。
丫鬟被她這一聲斥得臉色發白,立即鬆開時嶼,惶恐跪地:「奴婢知錯,王妃恕罪……」
王妃素來待人親和好說話,甚少沖她們這些下人發怒。
她這回是真做錯事,惹惱王妃了。
可這郎君生了這樣一張臉,一看便和王爺沾親帶故。
她顫聲解釋道:「奴婢……奴婢是想著,那位郎君與王爺生得那般相像,又聽他說是王爺親口吩咐,便、便一時糊塗了……」
話未說完,方嬤嬤已上前一步,沉聲打斷:「住口!那位郎君是什麼身份、與王爺是何關係,不是我們當下人的能隨意揣度妄議的,挑你去客院照看,是看你手腳麻利,還算激靈,你現下卻又犯蠢!」
丫鬟伏在地上,連聲稱是,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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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時嶼清了清嗓子,懶洋洋地沖戚姝笑道:「小叔母莫惱,真是我與小叔約好了,不關這丫頭的事。」
戚姝呼吸重了些許,有些無言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小叔母,你莫要亂叫。」
時嶼一挑眉,竟不惱,自顧自地往餐桌旁一坐,坐得四平八穩:「我知道,你是我嫂嫂。」
戚姝面色微沉,猜不出他這話里幾分試探,幾分真意。
他恢復記憶了?
時嶼一直觀察她的面色,慢悠悠繼續說道:「我就是昨日喊我阿兄『小叔』,見他一臉不高興,我便尋思著,喊你一聲『小叔母』,看看你是不是也不高興。」
他說著,朝她咧唇笑了笑,「你果然也不高興。」
戚姝:……
鄔序最是介懷年紀,他一口一句「小叔」,鄔序肯定要黑臉。
時嶼見她沉默,笑意更深,篤定道:「你沒反駁,你果然是我嫂嫂。」
他兀自笑得陽光燦爛,眼角眉梢全是誆到人的得意:「嫂嫂莫氣了,我沒扯謊,昨日是真與阿兄約好了,這七日阿兄得日日見我,七日後我便配合阿兄。」
他理直氣壯得很:「一起吃飯不也是見面麼?」
鄔序對秦書禾說的話在耳邊迴響:「七日後,你再過來看診一次,若仍找不到穴位,便換其他的法子。」
時嶼剛剛說了七日後配合鄔序。
但她還是很冷靜的挑出了他的漏洞,並平靜地揭穿:「你沒有扯謊,但這是你單方面的要求,他並未應允你。」
以她對鄔序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答應日日與時嶼相見。
時嶼握拳掩唇輕咳了一聲,像是真有些遺憾:「嫂嫂好聰明,阿兄確實沒應允我的提議。」
他頓了頓,隨即又笑得沒心沒肺,攤手道:「但阿兄也沒有拒絕,有五成的可能是默認了我的提議,嫂嫂,你說是也不是?」
戚姝不接這茬,只將話頭收回來,強調道:「我也不是你嫂嫂,你既已知曉王爺身份,要麼喚哦我『王妃』,要麼喚我『夫人』。」
「嫂嫂這是『夫唱婦隨』?」時嶼一臉不贊同,「你不能這麼慣著阿兄,你得有主見,不能因為阿兄同我鬧彆扭,你便跟著不認我,我多無辜呀。」
戚姝額角跳得越發厲害了。
他真的沒有恢復記憶,想起些什麼麼?
他這番猜測的說辭,從某些角度而言……確是實情。
她對待時嶼,全看鄔序對他是何態度。
戚姝不想和時嶼做無意義的爭辯,斂了思緒,沖他說道:「王爺尚未回府,他若是願意見你,回府後自會去客院尋你,郎君回客院候著吧。」
說完看向門口跪地的丫鬟:「扶郎君回客院。」
丫鬟應聲而起,時嶼卻連連擺手拒絕:「別啊,我來都來了,阿兄不在,也不耽擱我在這用飯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微微歪頭看著戚姝,語氣無辜:「我正餓著呢。」
戚姝沒理他,只問走近的丫鬟:「後廚沒備客院的餐食?」
丫鬟回道:「是郎君說同王爺約好了,要和王爺一道吃,叫我們不必準備……」
「不礙事哈。」時嶼寬慰丫鬟,「我在這吃也是一樣的。」
他說著,毫不客氣地拿起碗筷兀自吃了起來。
丫鬟嘗試著拉了他一把,顧及他身上的胸口,也不敢太用力的拉扯,只能無助地抬眼望向戚姝:「王妃……」
拉不起他,怕是要惹惱王妃。
蠻力拉扯,使他傷口崩開,怕是要惹惱王爺。
做丫鬟好難,她不如直接去門口跪著得了。
戚姝跳動的額角,已經有些抽痛。
在心裡默嘆了好一口氣。
難怪鄔序對時嶼避之不及,他的確是個「魔王」來著。
偏偏又總是好脾氣的噙著一張笑臉,無論對他說了多重的話,他轉瞬便拋之腦後。
無論是他失憶前,還是失憶後,他身上幾乎不會有羞惱的情緒。
時嶼吃飯並不像鄔序那般的慢條斯理,但也不會狼吞虎咽,風捲殘雲。
鄔序吃飯僅為進食,在他的神態里,甚至無法輕易評判,他對哪道菜會不會有甚偏好。
而時嶼吃飯更像品鑑,帶著些興致盎然的,沒規矩的熱鬧。
戚姝頗有些無奈地沉默的看了他一會,直至他抬眼迎上她的視線。
他咽下嘴裡的菜,反客為主地招呼道:「味道挺好的,你快嘗嘗。」
戚姝:……
她忍住了抬手揉按太陽穴地衝動,不著情緒地開口:「郎君好生享用。」
說完起身,吩咐南枝:「讓後廚再給我備一份餐食,送到主屋來。」
鄔序在面對時嶼時,格外的敏感。
她之前只是去客院看了時嶼兩回,鄔序便要用上藥來提醒她,讓她只關心他便好。
今日若是單獨與時嶼共進晚餐,鄔序定要不悅。
戚姝走得頭也不回,隨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時嶼執筷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他扯了扯唇角,收斂了嬉笑,染上幾分落寞。
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這般惹人討厭?
戚姝回主屋用了餐,按照自己的計劃,去了庫房。
庫房的門一推開,燭火照進去,幾排架子上的料子便顯出各自的顏色來。
方嬤嬤提著燈,從架子上取下一匹,鋪在案上:「這匹雲錦是御賜的,織金纏枝蓮,眼色喜慶,王妃可還中意?」
說完又從另一頭抱來一匹:「這匹月白軟煙羅呢?料子輕,上面繡銀線暗紋,離遠了看是素白,近了才看得出花,低調又體面,也合王妃的性子。」
戚姝伸手摸了摸,指尖一觸,確實是極軟極細的料子。
南枝取下一匹:「這匹藕荷色妝花緞也好,王妃瞧瞧。」
「還有這匹水綠配銀線梅花,清清爽爽。」
戚姝手指在幾匹料子間來回,亦選得認真仔細。
她很少有這樣,想要精心打扮自己的時刻。
方嬤嬤見戚姝似是拿不定主意,便又笑道:「這些皆是御賜的料子,王妃若是沒有中意的,想多看看別的,明日奴婢讓人去請一請錦繡各的崔掌柜,讓她帶些現下最時新的料子來給王妃挑挑,也正好替王妃量體裁衣,王妃身子骨細,成衣未必合。」
戚姝頷首:「好,那便明日見過崔娘子再定。」
方嬤嬤應了聲,與南枝一道將布料疊好歸位。
入夜後,戚姝洗漱後,裹了披風在外間軟榻上等鄔序回來。
然而一直到了亥時,他也沒回。
她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他還在驛館嗎?
一陣焦灼後,她吹響了銀哨。
青松、青柏於夜色中現身,跪在院子裡:「王妃有何吩咐?」
戚姝沉聲:「去探探王爺在何處,是否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