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城東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燈火只點了外間一盞。
鄔序坐在榻上,矮几上放著棋盤,黑白兩子已占了棋盤的三成。
寧默候在門口,對此情此景習以為常。
先帝駕崩後,便沒人同他家主子對弈了。
主子也忙,甚少有能撥弄棋子的閒暇時刻。
主子自我對弈時,多是靜心等候時。
例如此刻。
未多久,門口出現兩抹黑影,寧默出聲稟告:「王爺,青松、青柏來了。」
鄔序執白子的手微頓:「讓他們進來。」
青松、青柏入內,單膝跪地行禮:「屬下見過王爺。」
鄔序沉聲:「王妃那邊有狀況?」
「不是。」青柏率先出聲回道:「王妃久候王爺未歸,憂心王爺安危,命我二人來確認王爺是否平安。」
鄔序眼底閃過一絲訝然,隨即眉目舒展,語氣也緩和不少:「告訴王妃,本王安好,無需掛念,讓她早些歇息。」
「是,王爺。」
青松、青柏應聲,正要起身退下,被鄔序喚住:「慢著。」
兩人躬身:「王爺還有甚吩咐?」
鄔序起身,離了棋局,走至窗邊的桌案,在案角取了一方素箋,拿了細狼毫,寫了封信,折好遞過去:「把信給她。」
只讓青松、青柏轉述兩句,顯得太過冷冰冰。
有他親筆的信,她看了會安心許多。
青柏上前,恭敬的雙手接過,將信收妥當:「是,王爺。」
鄔序再回到榻上,心思卻有些沉不入棋局裡。
他手執棋子,遲遲沒有落子,側目看向寧默,問:「還沒信?」
「是。」寧默應聲回道:「暫未收到信號。」
鄔序又問:「五軍營那邊可準備好了?」
「已按王爺吩咐準備妥當,只等王爺一聲令下。」
鄔序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寧默將他種種反應看在眼裡,頗有些感慨。
往常行事,王爺總是不疾不徐,耐心極佳,今夜卻難得催了他一回。
想來,是因為王妃遣人來尋了。
王爺急著忙完回府呢。
子時剛過,國公府門前長街空寂,唯有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
顧崇遠在書房寫摺子,等待心腹回稟。
今夜他得知,阿史那崢離開了驛館,去往王府,便暗叫不好。
阿史那崢定然是背叛了他,要將他賣給鄔序。
心腹獻策,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與其時刻憂心阿史那崢背叛投誠鄔序,不如讓他死在去王府的路上,還能將其死因扣在鄔序頭上,屆時圖蘇爾那邊以為是鄔序殺了他們的王子,自然更樂意傾力幫助顧家,可謂一石三鳥。
顧崇遠回想起阿史那崢無數次的獅子大開口,還數次以要將兩人結盟之事告知鄔序要挾,便同意了心腹的提議。
只等心腹領人取阿史那崢之命,他命人早朝領一眾武將參鄔序一本。
然而心腹遲遲未歸,倒是家丁著急忙慌地稟告:「不好了國公爺,門外來了不少人馬,把府邸前後都圍了!」
顧崇遠面色一沉,快步走出去。
他尚未邁出正門門檻,便從門縫裡看見外面火把連成一片,照得門前亮如白晝。
他看到了一面熟悉的旗幟:五軍營。
曾屬於他的兵,現下圍了他的府邸。
好,好得很!
鄔序站在隊伍的最前頭,著一身墨色的常服,似是閒庭信步偶行至此處,和他身後的烏壓壓的將士,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然看著大步邁出來的顧崇遠。
顧崇遠呼吸微喘,掃過黑壓壓的五軍營、被侍衛押制住的圖蘇爾部下。
不遠處,還有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首。
從圖蘇爾部下那幾近失控的神態,不難推測,那蓋著白布的屍首,應該是阿史那崢。
他派去的人成功了,那現下又是什麼情況?
顧崇遠強作鎮定地望著鄔序,聲音沉了沉:「王爺深夜帶兵圍我府邸,意欲何為?」
鄔序靜立著,不緊不慢的開口:「夜深忽夢少年事。我睡不著,想起許多年前,與顧公一道隨先帝南征北戰的日子,特來與顧公敘敘舊。」
顧崇遠冷笑了一聲,抬手指了指他身後烏壓壓的人馬:「王爺這陣仗,是敘舊?」
鄔序不答,只側目遞了個眼色。
寧默雙手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朝服的上前。
鄔序掃了那套朝服一眼,又看向顧崇遠,依舊不疾不徐地開口:「顧公若不想敘舊,本王便只能更衣,換個身份與顧公說話了。」
先禮後兵,他此刻的身份,是舊友還是攝政王,交由顧崇遠來選。
顧崇遠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套朝服與黑壓壓的將士來回,最終側身讓路:「王爺,請。」
正廳里,燭火通明。
鄔序與顧崇遠隔著一張長案相對而坐,各自的心腹候在門口,兩撥人遠遠地對峙著。
寧默站在鄔序身側,那套朝服就擱在他手邊。
夜風穿過半敞的窗欞,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顧崇遠到底是先沉不住氣了:「王爺這般陣仗,究竟想做什麼?」
鄔序不碰茶水,緩聲開口:「門口的屍首,是阿史那崢,顧公作何說?」
顧崇遠半點不驚訝,冷哼一聲:「王爺不快去查兇手,來尋我作何?這與我何干?我有何可說?」
阿史那崢已死,那便是死無對證,同他沒有半點干係。
鄔序淡聲:「其部下指認,是你殺了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顧崇遠急聲否認,「他死在去王府的路上,我看更像王爺動的手。」
鄔序唇角微揚,笑得很淺淡:「顧公是怎麼知道,他死在來王府的路上?」
顧崇遠一噎,剛要反駁,便見鄔序朝寧默抬了抬下巴。
寧默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展開,不離手的遞至顧崇遠眼前,給其展示。
鄔序徐聲解說:「這是阿史那崢給顧公的親筆信,信上寫得清楚,讓你履行約定,護送他今夜出城。」
「顧公,他分明是死在了你護送他出城的途中啊。」
阿史那崢派人送去國公府的信,被他所截,之後他再讓人以國公府的身份,自驛館接走了阿史那崢,領著其往王府的方向去。
顧崇遠心中有鬼,本就因回賜禮敗露一事,與阿史那崢生了嫌隙,自會猜忌阿史那崢已投誠了他。
所以,顧崇遠想讓阿史那崢死在去王爺的路上,想著兩人結盟的事便死無對證,還能將阿史那崢的死,扣在他的頭上。
殊不知,這不過是他棋局的一環。
顧崇遠認出阿史那崢的筆跡,後知後覺自己上了套,胸口開始起伏,伸手要去搶奪信。
寧默反應很快,側身避開,將信重新收好,退至鄔序身側。
「顧公該不會還以為死無對證吧?」鄔序沉靜看他:「證據,我多得是,你的罪名也不止是謀殺藩國王子一項。」
他開始一一羅列顧崇遠的罪名:「其二,你私通外藩,勾結圖蘇爾,買戰馬意圖興兵,其三,你縱容劉明、黃鳴侵吞回賜禮採買銀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他每說一條,顧崇遠的呼吸就重一分。
鄔序:「圖蘇爾的部將就在門外,他們要為自己的王子討回公道,而曾經屬於你的五軍營,如今就在你的府邸外,只等本王一聲令下。」
顧崇遠一掌拍在桌案上,傾身直直盯著鄔序:「王爺既有證據,那為何不直接動手抓我?別扯這些有的沒的,那阿史那崢死了,王爺想怎麼編排都行,誰知真假?」
他冷笑一聲,挑釁道:「王爺有證據便抓我,沒證據不必在這唬我,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也不是被嚇大的!」
鄔序沒接他這話頭,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天幕上,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兀自緩聲道:「當年你我一道隨先帝南征北戰,出生入死,你的勇謀我確實記憶猶新。」
「先帝曾說過,他這輩子放心把後背交出去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顧崇遠,是頭一個。」
顧崇遠聞言,眼底卻是不甘與嗤笑。
可笑。
先帝既不傳位給自己的親孫,那為何不傳位給他,而是鄔序?
都是外姓人,甚至他追隨先帝遠比鄔序要久!
他不服!
鄔序繼續道:「先帝病氣纏身時,曾交代過我,他說,若是有一天,你走岔了路,讓我替他拉你一把,饒你一命,給你一個回頭改過的機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崇遠,「我今夜來,是來兌現對先帝的承諾,給你這個機會。」
「阿史那崢的死,我會解決,不會與你國公府有半點牽連,你的所做所為,我可以既往不咎,天亮以後,無人知曉,無人會提。」
「但這個機會,你若不要,我現下便換上朝服,讓五軍營把阿史那崢的屍體抬進來,當場審案。」
「你可以拭目以待,看本王是否握有你『私通外藩、謀殺藩國王子、侵吞庫銀、私養軍馬』的證據,三法司連夜開堂,天亮之前結案。」
「你也不必妄想,你的心腹部下能趕來救你,遠在圖蘇爾使團入京之前,我便以護衛使團為名,控制了京城各處出入關口,你的人馬便是能突破重圍殺過來,怕是連收屍都趕不上,只能給你哭墳了。」
顧崇遠身子發顫,難以置信地盯著鄔序。
火光映著他沒甚起伏的臉,那是一種一切都在掌控中的,上位者的從容。
這個人,早將他的一言一行全部看在眼裡,甚至搜集了罪證,卻不漏半點風聲。
從秋獵讓趙振尚中計,奪走五軍營的管控,到以護衛使團為名,控制了京城各處出入關口。
鄔序早就在做足了準備,就為了今夜!
此等城府算計,恐怖如斯!
他不信,他真的就因先帝一句話,今夜能輕易收手。
鄔序不與他繞關子,直言道:「先帝當年賜你的免死金牌。」
顧崇遠死死按住桌案:「讓我交出免死金牌,也好意思說,你兌現了先帝的承諾?」
鄔序不以為然:「做錯了事總要有懲罰才能長記性,免死金牌是能護你一命,但護不住你顧家上下。」
他眉頭微挑,沉聲:「顧公,你犯的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顧崇遠呼吸粗重,抿唇不語。
免死金牌是他的護身符,交出去,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良久的沉默,廳里的燭火一盞接一盞地爆著燈花。
鄔序沒有催他,只是看了一眼案上的更漏,慢悠悠地開口:「我再給你一刻鐘。」
「我的妻子,還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