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夜之前,鄔序沒有半點要動手的徵兆。
顧崇遠根本沒法招架應對,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別無選擇。
他只能交出那塊「免死金牌」。
鄔序收下令牌,只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本王已兌現與先帝的約定,顧公日後行事,還請掂量。」
他若再執意興兵,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鄔序不再多言,起身離開。
他從未像今夜這般,如此急切地想歸家回府。
一顆心懸浮著,不著邊際的躁動。
可他面色看不出半點的異常,只是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連寧默都險些跟不上。
回府後,他去了別屋淨房,匆匆沐浴,換上寢衣,才回了主屋。
屋裡留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而柔和。
是為他留的。
他泯滅了燭火,於黑暗中輕步走至床榻。
剛剛動作輕柔小心的躺下,睡在里側的戚姝便似有所感應一般,近乎本能朝他貼近,低聲呢喃地喚道:「王爺回來了。」
他輕「嗯」一聲,順勢將她攏進懷裡,手臂環住她的腰。
她溫熱的身子在他懷裡安分地蜷著,他躁動的心被安撫填滿。
他低頭,下巴在她發頂輕輕摩挲了一下,低聲問:「吵醒你了?」
懷裡的人含糊地說了聲「沒有」,像是半夢半醒間憑著本能尋他的聲音:「可還順利?」
鄔序只覺得一顆心柔軟得不可思議,輕聲回了一句「順利」,便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撫了撫,一下又一下,哄道:「睡吧。」
他知道她此刻還很睏倦,不忍擾她睡眠。
戚姝只當他忙了一夜,太過疲憊,也捨不得追問,順從地「嗯」了聲,在他懷裡安心睡去。
鄔序一直輕撫著她的背,直到感覺她的呼吸變得綿長,整個人徹底鬆軟在他懷裡,才停下低頭,薄唇輕觸她的發頂,落下個淺淡而溫柔的吻。
原來一顆心有了歸處後的安寧,是這樣踏實沉靜。
相擁而眠,一夜安睡。
次日清晨,鄔序起床時,戚姝便醒了。
他替她掖了掖被子,似昨夜一般輕聲道:「還早,不必起身為我更衣,你繼續睡。」
但戚姝沒了昨夜的困頓勁,撐坐起身,鄔序已經抬步往淨房去了。
她對昨夜依稀有些記憶。
記得他剛剛上床時,帶著室外的秋末冬初的微寒,她下意識的湊近,想替暖一暖,被他攏入懷抱。
記得她問了兩句,也記得他低聲的回應,輕撫她的後背。
最後……他好像吻了她的發頂。
這個便因為睡意與對他的認知和了解,而變得不真切與不確定了。
很快,見鄔序洗漱完出了淨房走至更衣的屏風處,戚姝開口問道:「王爺昨夜何時回的?」
鄔序褪下寢衣,換了件素色裡衣,回道:「丑時快過。」
戚姝有些心疼地感慨出聲:「這般晚,王爺睡了還不到兩個時辰。」
鄔序眉目舒展,溫聲回:「無妨,我覺少,白日裡會抽空小憩補神。」
戚姝聽著愈發心疼,雖說他的精神頭一貫好,幾乎沒有萎靡不振的時刻,但要不是成日裡有忙不完的國事,他又何必「覺少」。
五年還是太久了,他能再早些不當這攝政王便好了。
思及此,她便趁著他更衣的間隙,忙問道:「王爺昨夜在驛館和阿史那崢聊得如何了?打算怎麼處置他?」
鄔序罩上中衣:「他死了。」
「什麼?」戚姝訝然睜眸,「王爺昨夜審判處置了他?」
昨日看了努達呈上來飛奏,他的反應明明是不願當其借刀殺人的刀。
鄔序搖頭:「殺他的,是顧崇遠。」
他拿過玄色朝服,言簡意賅的複述了昨夜之事。
末了,他淡聲道明安排:「今日,我會公開努達的飛奏,阿史那崢的死因是『畏罪自殺』。」
戚姝聽得認真,唏噓不已。
阿史那崢囚禁父汗,殘害手足,這般惡劣的人渣,死不足惜。
但她委實意外,鄔序搜集顧崇遠的罪證這般久,其犯下這般多的罪行,他竟願意收下免死金牌後,既往不咎,甚至替其掩蓋殺外藩王子一事,保全顧家名聲。
鄔序知她在疑惑什麼,邊系腰帶邊開口道:「他有從龍之功,為邊境安寧,大晉一統流過血汗,先帝待他,勝似血親手足,我答應過先帝,會給他一次機會。」
而這個機會,在他興兵作亂前用,可免百姓、將士再被捲入戰火,無辜喪命。
現下他沒了「免死金牌」,不能再有恃無恐,能讓他生出忌憚,不再輕易起兵。
在其蟄伏沉寂期間,足夠他收回其兵權,瓦解他在西北的勢力,讓他再無興兵的可能。
如此,可保天下太平。
戚姝撐坐在床榻上看他,晨光勾勒著他清俊的眉眼。
他不疾不徐的著衣,好似天底下任何困難事,都能似這朝服一樣,被他從容理順。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先帝於王爺是怎樣的恩情?」
他早就計劃好了,要在為幼帝掃清障礙,穩住朝野後,便抽身而退,說明他從不貪戀權勢。
他如此殫精竭慮,日夜操勞,好似都是為了不負先帝所託。
鄔序整理袖口的動作微頓,墨眸悠遠,透出幾分鮮少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悵惘:「非言語能道明。」
戚姝瞭然地頷首,體貼地叮囑:「若是趕不回來用飯,王爺自己莫要忙忘了,當心身子。」
他今日定是要處理阿史那崢之死。
入京朝貢的藩國王子死在京城,本就是樁棘手的事,何況還要為顧崇遠善後,瑣事不少,夠他忙上一整日。
鄔序在床榻前站定,垂眸溫聲:「會趕回來與你一道晚飯。」
戚姝眉眼上揚,是掩蓋不住的欣喜。
非是她嬌氣粘人,非要他陪著用飯不可。
只是這樣,她便能親眼看著他吃下去,知道他忙歸忙,到底沒有因噎廢食。
鄔序被眉眼裡的欣喜取悅,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等我。」
戚姝眼睫輕顫,昨夜半睡半醒間的記憶隨著他這樣的反常的舉動而湧上來,讓她不禁脫口確認問道:「王爺昨夜……是不是也這樣親我了?」
鄔序唇角微揚,一派坦然:「嗯。」
直到鄔序離開出府,戚姝失序的心跳都沒有平復。
他清冷疏離如天邊月時,她已經情難自禁的為他心動。
現下他溫柔撩人,她根本受不住。
她沒有直白的說過,她心悅他,他亦沒有說過,他對她動心。
可分不清從哪個時刻開始,她與他之間,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或許沒有宣之於口的愛意,早就在朝夕相處中,水到渠成的流淌了。
戚姝睡意全無,獨自在床上理了理心口那點翻湧的甜意,好半晌才揚聲喚人。
方嬤嬤與南枝端著水進來,一瞧她面色,便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方嬤嬤將帕子遞過去,笑吟吟道:「王妃今日氣色真好,雙頰紅潤,眉眼也舒展,瞧著便知昨夜睡得安穩。」
南枝在旁邊跟著點頭,連聲附和:「何止是睡得安穩,王妃這氣色,昨夜定是做了好夢!」
戚姝嗔了她一眼,接過帕子淨面。
方嬤嬤知她面薄,有分寸地止住了話頭不再打趣,替她梳發時請示道:「王妃,一會可要遣人去一趟錦繡閣?這一來一回要點功夫。」
戚姝還記得方嬤嬤昨夜在庫房的提議,點頭回道:「好,有勞嬤嬤。」
用過早飯後不久,門房便來通傳,說錦繡閣的崔掌柜到了。
戚姝讓人領去前廳。
她一入前廳,早就候著的崔掌柜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笑意堆了滿臉:「民婦錦繡閣崔氏,給王妃請安。」
她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穿一身豆青色褙子,鬢邊簪著一支金步搖,整個人利落精神。
她身後跟著兩個繡娘打扮的婦人,各自抱著一摞冊子,一道給戚姝請安。
戚姝頷首:「不必多禮。」
崔掌柜直起身,一派恭敬地笑吟吟地望向戚姝,讚嘆道:「民婦做這行當十幾年,京里的貴女見過不少,容貌能與王妃媲美的,沒有王妃的氣度,威儀能與王妃相近的,不及王妃半分美貌。」
戚姝淡笑,沒接她這場面的誇讚,切入正題道:「崔掌柜親自跑一趟,東西可都帶來了?」
「王妃言重,折煞民婦了。」崔掌柜恭敬回道:「民婦把店裡眼下時新的款式、布料全帶來了,勞府里的家丁辛苦搬運進來。」
她領著戚姝往廳中兩側的長案上看去,介紹道:「料子帶了四十來匹,成衣帶了二十來件,樣式冊子有三十多副,還請王妃過目挑選。」
她說著,從案上取過一副冊子遞到戚姝面前,指尖點在封面上:「王妃請看,這是今秋京里最時新的幾款。左數第三件是襦裙配大袖衫,袖口收得窄,腰封系得高,顯身量。右數第二件是窄袖褙子配百迭裙,利落大方,騎馬出行也便宜。」
她一一翻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熱絡,「這些樣子都是民婦鋪子裡的繡娘自己琢磨的,京中好些貴女都喜歡,王妃若有看中的,改一改領口、袖口的紋樣,便是獨一份的,穿出去撞不了衫。」
戚姝一頁一頁翻著,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句,崔掌柜答得利落。
崔掌柜熱情地介紹:「民婦這鋪子開了十幾年,只請女手藝人。倒不是民婦托大,實在是女子做女子的衣裳,最懂哪裡要收,哪裡要放,哪裡該襯得人好看。」
「京里有些鋪子也請男裁縫,可他們到底不懂女子的心思,比方說腰線往上提一寸,人就顯得精神,提半寸又顯得侷促,這分寸,男的手摸不出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除了店裡搬貨的、趕車的,做這些個雜活的,錦繡閣沒半個男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