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聽著,只覺得崔掌柜說話爽利,想做她生意便大大方方地爭取,她對其印象不錯。
她起身走到長案前,一匹一匹摸過去,指尖觸著料子的手感。
崔掌柜跟在身側,不催她,只在看她停留時適時地介紹兩句。
戚姝挑了一陣,最終讓南枝去庫房取了她昨夜相中月白軟煙羅與湖綠妝花緞兩匹料子過來。
待南枝將這兩匹料子取來,她對崔掌柜道:「就用這兩匹,配你方才說的那款窄袖褙子配百迭裙的樣式,月白的做褙子,湖綠的做裙。」
崔掌柜連連點頭:「王妃好眼光,月白軟煙羅輕,做褙子正好,湖綠妝花緞厚實些,做裙子壓得住。」
一番認可誇讚後,她詢問到:「領口繡什麼花樣,王妃可有主意?」
戚姝想了想:「不必太繁複,領口繡一圈銀線纏枝紋便好。」
崔掌柜應下,回頭朝那兩個繡娘招了招手:「聽見了?都記下來。」
繡娘上前,展開布尺,替戚姝量了身量,肩、袖、腰、裙長,一一量過,記在冊上。
崔掌柜在旁邊看著,又補了一句:「王妃身量細,百迭裙的褶子不必打太多,民婦讓繡娘少打兩分褶,走起路來裙擺也輕快些。」
戚姝點頭:「你看著辦便是。」
崔掌柜見她爽快,笑得越發真心:「王妃放心,五日內定給您送到府上,若有不妥帖的地方,隨時遣人來傳話,民婦再改,改到王妃滿意為止。」
戚姝應了聲,讓方嬤嬤送她出門。
崔掌柜走的時候,又笑著回頭補了一句:「王妃若下回還挑料子、款式,只管遣人來喚,民婦把鋪子裡的東西再搬一回。」
方嬤嬤笑著回她:「你倒不怕麻煩。」
崔掌柜擺手,笑得真誠:「能為王妃效勞是我錦繡閣的福分,民婦巴不得多跑幾趟。」
國公府。
顧崇遠交出免死金牌後,氣得一夜未合眼。
王雯韻心急如焚,也陪他熬了一夜。
顧崇遠從前廳砸到後院,發著無能的火氣,沒人敢勸說一句。
眼見天色漸白,王雯韻見顧崇遠靜坐在一地狼藉里,覺得他應當冷靜了,便上前替他披上一件外袍,帶著哭腔地勸道:「老爺,你可千萬要振作,你若倒下了,這一大家子可怎麼辦?顧家上下,可都指著你啊。」
「起開!」顧崇遠不耐揮開她,忽然大步往書房去。
王雯韻憂心他出事,著急忙慌地追上去。
顧崇遠打開了書房的暗格,取出了兩卷用明黃錦緞裹著的捲軸,擱在案上。
這兩卷,都是先帝的遺詔。
一份,是先帝要傳位給鄔序。
一份,是封他為異姓親王,讓他追隨新君鄔序,保大晉太平。
先帝病危時,是他利用先帝對他的信任,避開鄔序,寫下這兩封遺詔。
然後,他藏匿起來。
先帝駕崩那夜,他鼓動張將軍逼宮,使得鄔序忙於鎮壓,不能候於病駕前。
他滿心憤恨於怨懟,自詡是先帝最看重的兄弟,無法忍受先帝要傳位給鄔序。
可他很清楚,若讓鄔序順利坐上皇位,他要奪位,難如登天,但幼帝繼位,會好拿捏得多。
只是算來算去,他沒算到,鄔序會先帝如此忠心耿耿,拼盡全力的守住蕭家的江山。
不——!
顧崇遠憤憤地抽出那份給他的遺詔,遞給王雯韻:「你去收拾下,拿著它入宮去見太后。」
王雯韻接過,看了眼內容,面色一白,差點沒握著:「老爺……這,這……」
這遺詔上寫著,要鄔序繼位,拿去給姜心貞,豈不是挑釁?
顧崇遠冷哼一聲,滿眼計量:「你去告訴太后,先帝傳位給攝政王的遺詔,就在我手裡,太后若不與我合作,我便遵先帝遺願,親自上表,擁立攝政王,屆時且看這大晉皇宮,還能不能容下她母子二人。」
不能直接帶那份傳位詔書入宮,萬一被姜心貞強行銷毀,他便少了籌碼。
鄔序對她母子二人護得緊,對幼帝更是不設防,幼帝再無能也是天子,若得他們相助,裡應外合,未嘗不能與鄔序抗衡。
他等著看,鄔序死在一手呵護長大的幼帝手中時,是何表情!
王雯韻聽懂了他的意思,抱緊了手中的遺詔,緊聲問道:「昨夜出了那般……大事,我今日入宮尋太后,攝政王怕是會生疑……」
顧崇遠冷聲:「他今日要處理阿史那崢的事,早朝後必然忙碌,你趁那個空隙入宮,只說是替我求情去了。」
昨夜鄔序離開前,一句「顧公今夜受了驚嚇,想必心神不寧,不如在府中休養幾日,接下來五日,不必上朝」,便將他困在了府里。
這根本就是「軟禁」!
倒也給了王雯韻入宮覲見太后求情的由頭。
顧崇遠又招了招手:「你過來,我教你一會見了太后,要如何說。」
永寧宮。
姜心貞端坐鳳椅,垂眸望著王雯韻。
王雯韻邁入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臉上是這些年她慣有的溫順得體,語氣也放得低而穩:「臣婦給太后娘娘請安。」
姜心貞掃了她一眼,沒讓她落座:「國公夫人今日入宮,有事?」
阿史那崢的死、昨夜鄔序領五軍營圍了國公府,她都有所耳聞。
但鄔序捂了口風,具體如何,只能等早朝散了,再去詢問了。
此時王雯韻入宮求見,想來有些關聯。
王雯韻看了看殿內的宮人們:「臣婦有要事上奏,還請娘娘屏退左右。」
姜心貞稍許斟酌後,只留下了劉公公。
王雯韻看了眼劉公公,仍有些遲疑。
姜心貞冷聲:「劉公公乃哀家心腹,沒甚不能聽的。」
王雯韻這才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詔書,雙手呈上。
這色澤布料,姜心貞與劉公公面色皆是一變。
劉公公上前接過,轉呈給姜心貞。
姜心貞展開看了兩眼,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握著詔書的手指微微收緊。
復而抬眼看向王雯韻,冰冷瘮人:「國公夫人,這是何意?」
王雯韻轉述顧崇遠的話:「先帝傳位攝政王的遺詔,在我顧家手中,是否公之於眾,交由娘娘定奪。」
姜心貞怒不可遏,猛拍了一下鳳椅扶手:「你在威脅哀家?」
劉公公拂塵一掃,尖細地呵斥出聲:「大膽!」
王雯韻抬眼,繼續道:「臣婦知娘娘素來倚重攝政王,可娘娘當真信得過他麼?他本就掌管了神機營與三千營,又在秋獵奪了五軍營的管控,如今皇城內一切都他說了算,他口中說著輔佐皇上,可皇上的江山,如今哪一寸不在他手裡?」
「娘娘是皇上的生母,這大晉的天下,本該由娘娘替皇上守著,娘娘與攝政王,不是可共乘一船的人!」
「可笑!」姜心貞冷聲道:「難道哀家便能信任你顧家?」
王雯韻點頭,重聲道:「顧家願當娘娘的左膀右臂,若娘娘願與顧家共扶社稷,先帝的傳位詔書不會現世,娘娘永遠是大晉的太后。」
「若哀家不願呢?」
「那顧家便只能按先帝遺願行事,擁立攝政王登基,改朝換代。」
姜心貞呼吸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後,她將詔書卷好,擱在膝上,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回去告訴顧崇遠,容哀家想想。」
下午。
攝政王府。
門房來報:「錦繡閣的崔掌柜又來了,說是午後到了批新貨,有了更適合王妃所給布料的款式,想請王妃過目。」
南枝嘀咕了句:「這掌柜好生殷勤。」
方嬤嬤淡笑:「能給王妃辦事,自該殷勤。」
戚姝對崔掌柜的印象不錯,見其特意跑了一趟,便動身去見一面。
可不過短短兩三個時辰未見,崔掌柜那爽利的笑容添了幾分侷促,見著她也不再熱情地靠近,而是刻意的與她保持著距離。
戚姝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崔掌柜身後的繡娘。
完全陌生的臉孔,不是上午跟來的那兩位。
她停步,拿出銀哨吹了吹。
青松、青柏現身行禮:「王妃。」
戚姝冷聲下令:「給我拿下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