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嶼被人帶至前廳時,臉上掛著一貫的淺笑。
他一眼掃過廳內,目光沒在容雲身上做半分停留,徑直落在鄔序與戚姝身上。
他揚唇,笑得愈發燦爛:「阿兄、嫂嫂,難得主動喚我一回,可是想我了?」
不待靜坐在主位的鄔序與戚姝言語,容雲快步上前,盯著時嶼看了兩息,眼眶瞬間通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聲音裡帶著顫:「我的少島主,這是受了多大的苦,怎地瘦了這般多?」
時嶼偏頭看她,眨了眨眼,困惑道:「你是誰?為何喚我少島主?」
容雲卻是一副習以為常地模樣,輕捏了他手臂一下,斥責里全是疼愛:「又皮!留個字條便敢隨從都不帶,混上出海的商船,一走數月,你走後島主沒睡過整覺,茶飯不思的,知曉你貪玩,旁人喚不回你,特意讓我走一遭,把你給帶回去,你要有點閃失,讓我和島主可怎麼活!」
戚姝聽著,側目望向鄔序。
容雲口中的島主,當也是鄔序的父親。
那字字句句對時嶼的疼愛,讓她心口一陣感同身受的酸澀翻湧。
時嶼一頭霧水,但也眉眼彎彎地回:「沒皮,真失憶了。」
「失憶了還喚人『阿兄』?」容雲半點不信,惱他這個時候還吊兒郎當的,有些生氣地捶了他胸口一下,「小沒良心的,我一路遭了多少罪才走到這的?你真是……」
她的拳頭剛好落在時嶼胸口的箭傷上,他面色一變,眉頭擰緊,「嘶」了一聲,手往胸口護了一下:「哎喲你輕點了,我這兒有傷,疼著呢。」
容雲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惱怒瞬間變成慌亂,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傷?什麼傷?傷在哪裡?怎麼傷的?誰傷的?島主知道了要心疼死的!快讓容姨瞧瞧!」
時嶼壓著疼,沖她咧嘴笑:「你問題好多,我不知道從哪回答了,而且我失憶了,你好些問題我都答不上來啊。」
容雲愣住了,這才真的把他的話聽進去,嘴唇翕動了一下,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真、真失憶了?」
時嶼點頭,順手搭上她的肩,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寬慰道:「雖然想不起你是誰,但你對我這樣關心,我們從前肯定關係很好,別擔心,只是失憶而已,早晚會想起來的。」
容雲整張臉唰地慘白,她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鄔序,聲音尖利起來:「是你害的!一定是你害的!」
時嶼嘗試攔她,「你別激動,阿兄……」
「別叫他阿兄,他不配,你還在襁褓里時,他便想用枕頭捂死你,你受傷、失憶也定是他害的,你莫怕,容姨來了,容姨定不會讓他再欺負你!」容雲像護小雞仔一般,將高了她一個半頭的時嶼護在身後,繼續扭頭怒斥鄔序,「你從小就容不下他,什麼陰毒手段都用在他身上,他心心念念,隻身一人離島來尋你,你卻將他害成這般模樣,難怪島主不要你,你這樣的人活該孤苦伶仃……」
「閉嘴——!」
戚姝驟然起身,似容雲護時嶼一般,將鄔序護在自己的身後,擋住容雲惡毒的目光與言語。
她目光沉沉地盯著容雲,重聲道:「你既知曉是時嶼要離島入京尋我夫君的,那他是死是傷都是他咎由自取,你憑何來問責我夫君?這裡是京城是王府,不是南冥島,你才是連站在這看我夫君一眼都不夠格、不配的人!」
容雲似是沒料到戚姝敢跳出來嗆聲,一時啞口無言,呆怔看她。
而將時嶼領過來後,便有分寸地退至門口的寧默、方嬤嬤與南枝等人,皆因聽到這動靜,訝然看向戚姝。
從未見王妃如此「兇悍」過。
是否該進去?
可王爺沒下指令。
一直面無波瀾的鄔序,抬眼看她。
視野里,是她纖細單薄的背影。
可她張開雙臂,背脊筆直,盡她所能的想要將他完完全全的護在身後。
這是新奇而陌生的視角。
容雲惡毒的揣測,溢滿偏見的指責,在他的記憶里,司空見慣。
耳畔不再有旁人的附和聲,道出更惡毒的字句,終於也有人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他那一貫溫婉隱忍,幾乎不會與人大小聲的年幼的妻子。
不是「王爺」,她說「我夫君」。
戚姝繼續說道:「我夫君從未傷他分毫,你憑何在此血口噴人?他兩次中箭,若非我夫君尋醫診治、留他在王府養傷,等你們趕到京城,連收屍都趕不上。你不謝救命之恩,反咬一口,好一個是非不分、恩將仇報。」
「你心疼時嶼是你的事,可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人值得疼惜,我夫君也是血肉之軀,在我心裡,他比世上任何人都珍貴。」
「況且,他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他有我,有誓死追隨他的將士,有他護過、愛戴他的百姓,他的歸處不在南冥島,也從來不需要南冥島。」
聽著容雲那句「島主不要你,你這樣的人活該孤苦伶仃」,她又氣又心疼。
她想起時嶼回想起的畫面里,不過十來歲的鄔序,瘦到只剩下骨架。
不必他明說,她也能從容雲的態度、字句里,推測出他的幼年過往。
難怪王府沒有祠堂,難怪他從不提及家人,難怪他不願認時嶼。
她幼時尚有姨父、姨母護她、愛她。
那他呢?
是不是人人都欺負他,從未有人好好待過他?
那以後,都由她來護他。
容雲被戚姝這一段又一段的護夫之詞,噎得說不出話來。
廳內最先有反應的人,是時嶼。
他合掌拍了拍,誠懇誇讚:「嫂嫂說得好!」
「啪啪」的巴掌聲,在廳內沉重的氛圍里尤其突兀。
容雲更覺得他的拍掌,是拍在她的臉上,有些嗔惱地看向他。
時嶼臉上那副嬉笑收了幾分,語氣認真起來:「容姨是麼?我雖失憶了,但我不認可你說的那些話,阿兄不會害我的,我在王府,吃穿用度沒短過,還有丫鬟侍候,藥也是最好的。你這樣說他,我有點討厭你了。」
哪怕阿兄永遠冷冰冰的,他就是喜歡,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
甚至……會有些無法名狀的愧疚。
在他失去的記憶里,他一定虧欠了他的阿兄。
容雲被他這一句堵得眼眶泛紅,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哽咽:「少島主就是太心善了,等恢復了記憶,便會知道我沒說錯半句,他當年可是殺了……」
戚姝握緊了拳頭,第一次暴躁到想撕爛容雲的嘴,聽不得半句她再污衊鄔序的言語,出聲打斷:「你還敢……」
可鄔序伸手,握住了她的拳頭。
他溫暖乾燥的掌心,完完整整的包裹住她憤怒蓄力的拳頭。
用一種溫柔的力量,無聲的安撫。
他輕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溫聲道:「交給我。」
鄔序再看向容雲,眸光冰冷:「你可以帶他走了。」
容雲的臉上閃過一瞬的錯愕,隨即湧上警惕:「你打什麼主意?」
前邊那麼堅決,怎麼忽然改口了?
鄔序徐聲:「本王先前留他五日,不過是想幫他忘掉,那段你們島主想讓他忘掉的舊事,既你不領情,本王也不必多此一舉。」
他目光平靜:「反正想起來,痛苦的是你的島主與少島主。」
容雲面色一變,生出幾分惶恐之色來。
鄔序聲音沒甚起伏:「帶他回去後,可務必看住了,莫再讓他亂跑。還有,轉告你們島主——」
他緩而重聲地說:「不是只有大晉有百姓,南冥島亦有無數島民,南冥島若真敢動大晉沿海,本王不介意把大晉的版圖再往東擴一擴,屆時南冥島是歸屬大晉,還是沉入東海,可就不好說了。」
容雲面色煞白,卻仍梗著脖子:「你好生狂妄!」
鄔序掀了掀眼皮,一派從容:「是不是狂妄,南冥島大可一試。」
容雲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時嶼撇開她,與她拉開距離,往鄔序前跟湊,連聲道:「什麼南冥島,我不知道,我不走,阿兄不要趕我走!」
鄔序不看他,只揚聲喚了一句:「寧默。」
寧默應聲而入。
鄔序遞了一個眼神,寧默會意,抬手在時嶼頸側利落一記。
時嶼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子一軟,被寧默穩穩接住。
容雲驚得撲上前:「少島主!」
她抱著昏過去的時嶼,抬頭怒視鄔序,眼裡全是恨意。
鄔序:「你接到你的少島主了,以後不要後悔便是。」
他耐心告罄:「如我夫人所言,你不配站在這,日後,凡南冥島之人,不許入京。」
他不再看她,側頭吩咐寧默:「送他們出城,一刻也不許在京城逗留。」
寧默:「是,王爺。」
語罷,他徑直去抗時嶼,容雲要阻止,他故技重施,一掌把她劈暈。
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上前,他又是一掌。
這三人沒一個能聽懂人話願意配合的,一併打暈扛出去,才能完成王爺的吩咐。
他招手,喚家丁進來抗容雲二人,自己則背著時嶼離開。
戚姝還是有被寧默這利落的三掌驚到,目送其背影,直到鄔序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滿地響起。
「別看他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