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回神側頭,跌入鄔序墨色的眼眸。
四目相對,她耳邊全是容雲的惡言惡語,再看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愈發的心疼難過。
不知道要經歷多少次的失望,才能如此麻木。
如同她於侯府。
鄔序握住她拳頭的手一直未松,沉默的對視後,他將她往自己懷裡拉,把她拉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讓她穩穩地靠在他懷裡,垂眼看她,嘴角浮起一點極淺的弧度:「方才看著還挺凶的,怎麼這會兒卻是一副要哭的模樣。」
他的口吻里,全是寵溺地打趣。
戚姝微窘。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溫順的、收斂的,可她方向面對容雲,無疑是一反常態的兇悍。
可她一點不後悔,自他懷裡看他,認真道:「方才是我不夠端莊失了態,可便是王爺不喜歡我凶神惡煞,我也還是要這樣做。」
「若得以重來,我當更兇惡跋扈一些,早在她隨崔掌柜混進王府時,我便該給其一巴掌,將她們逐出府去!」
那樣容雲就不會有機會在鄔序面前咄咄逼人,為護時嶼,道盡惡毒傷人之言。
她顯少與人交惡,慣用冷處理,初次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處理矛盾,還不夠有經驗。
鄔序眼裡那點淺淡的笑意深了幾分:「我何時說過不喜歡?」
喜歡的。
所以才難得縱容自己「軟弱」的「躲」在她的身後,受她保護。
他抬手,指腹在她額角輕輕拂了一下:「成婚五個月,總算把你的爪子養出來了。」
說著,手下移,握住她擱在大腿上的手,大拇指摩挲著著她的指頭、指甲:「我很早便說過,你可以試試過得自在隨心,肆意妄為一些,不必再遇人隱忍,遇事忍讓。」
他耐心極好的,循循誘導:「你要有利爪,也要會伸爪、敢伸爪。」
他墨眸幽深,意味深長地問:「五個月了,你可有底氣了?」
鄔序的話,將戚姝的記憶拉回婚後,姜心貞初次召她入宮後的次日清晨。
他鼓勵她過得自在隨心,不用懼怕姜心貞,若不想入宮,便不入。
可她那時只是謹小慎微地回他:「王爺底氣足,不管面對誰,都能自在隨心,但妾身膽小,不敢肆意妄為。」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卻從不逼她,只是一寸一寸地替她撐開了可以站直的地方。
她這樣慢熱溫吞的性子,是他耐心的,養出她的利爪。
她心裡暖流涌動,忍不住眷戀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有了,王爺便是我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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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底氣,也是勇氣。
此刻氛圍甚好,兩人姿勢親密,在情緒地驅使下,她主動環住他的腰,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後,我也想成為王爺的底氣。」
她近乎承諾地開口:「王爺不要在意容雲所言,王爺有我。」
什麼島主不要他,什麼伶仃孤苦,通通都是鬼話。
鄔序圈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道:「你這話說得不錯,但尚有提升的餘地。」
戚姝只覺得這話似曾相識,細想一下,之前鄔序因為時嶼不悅,她為了哄他下廚,見他認可了她的廚藝,便問他,是否將他哄好了。
當時他也是說,尚有提升的餘地。
現下,她自他懷裡抬頭看他,也說了同樣的話:「還請王爺明示。」
這一回,鄔序倒是沒有跳開話頭,而是垂眼看她:「喚個稱呼。」
「嗯?」
鄔序抬手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很輕近乎輕哄地耐心引導:「你先前如何同容雲稱呼我的?」
戚姝細細回想了一下,求知的態度很端正,試探地問:「夫君?」
也許是因為在去前廳見容雲之前,他便說過一句「一個不周洞天便唬住了你,讓你開始質疑你夫君的實力麼」,有因為容雲句句都在嘲諷什麼島主不要他,她便更想強調的是她與他的關係,而非他的身份,所以便一口一句「我夫君」。
鄔序聽到了想聽的,眼角眉梢都是細碎的笑意,滿意地應聲:「嗯。」
他又低聲道:「完整的說一遍。」
他清冽的聲線特意放柔後,便近乎蠱惑般的悅耳,而此時的戚姝,是將完成他的要求放在首位的,順著他的要求,重新說道:「夫君不要在意容雲所言,夫君有我。」
鄔序眉頭微動:「上一句。」
「以後,我也想成為夫君的底氣。」
鄔序揚唇:「好,夫人。」
戚姝後知後覺的感受到縈繞著兩人的曖昧,心口直跳,再次將臉埋在他懷裡。
夫君、夫人。
不再是「王爺、王妃」這樣與身份有關的稱呼,而是最親密無間的關係。
鄔序唇角的笑意更深,輕撫了一下她的後背:「好了,該用飯了,夫人。」
戚姝應聲,趕忙自他懷裡起來。
兩人一道用了晚飯,之後鄔序去了書房,而戚姝開始處理今日之事。
她先將方嬤嬤與南枝喚到跟前,吩咐下去:「今日前廳的事,一個字也不許外傳,若有擅議者,按府規嚴懲。」
方嬤嬤應下,將照看時嶼的幾個丫鬟和今日接觸目睹過容雲等人的家丁、護衛叫到一處,按照戚姝所言,一一嚴聲交代叮囑。
南枝則按戚姝吩咐的,跑了趟門房,把今日出入府的名冊收了,親自過目一遍,確認沒有旁的異常記檔。
處理完後,戚姝定神想想,方覺得鄔序面上對時嶼再疏離冷淡,骨子裡也一直在為時嶼考慮。
讓秦書禾封住時嶼的記憶,果真全是為了時嶼考慮。
時嶼走了也好,少一個潛在的威脅,不必擔心他落入顧崇遠等人的手中。
鄔序不必經常因其不悅,秦書禾也能少一樁事。
皆大歡喜。
入夜,書房。
寧默站在案前,將今日的處置一一稟明:「王爺,因圖蘇爾使團入京,各關口盤查得緊,南冥島此次順利混入京城的人不多,除了今日入府的容雲兩人,便只有綁了崔掌柜家二郎的那四個,一共六人。」
鄔序執筆的手未停,只問:「崔掌柜家的二郎,可有傷著?」
寧默搖頭:「沒有。他們只是拿那孩子威脅崔掌柜,並未傷他。屬下已將那孩子救出,送還崔掌柜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時嶼與容雲等六名南冥島人,已按王爺吩咐,連夜送出京城了。」
鄔序「嗯」了聲:「暗中盯緊,別讓不周洞天的人再動手。」
寧默應聲,些許遲疑後,憂心開口:「不周洞天近來小動作不斷,從箭襲王妃、時嶼,到如今引南冥島的人入京……他們這樣攪下去,只怕會壞了王爺的大事。」
鄔序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不語。
不周洞天的想做什麼,他一清二楚。
是想逼他回不周洞天。
但他既離開了,就從未想過回去。
他無意多說,只兀自開口問道:「顧崇遠那邊可有動靜?」
「沒有,除了國公夫人早朝入宮求見了太后,說是替國公求情,旁的再無動靜。」
鄔序的指腹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若有所思。
顧家與姜心貞明面上便不對付,王雯韻同姜心貞更無情分可念。
她入宮,以何來求請?
他隱約有了思緒,淡聲吩咐道:「繼續盯著國公府,任何出入的人,都記下來。」
「是,王爺。」
翌日清晨,鄔序起床去淨房洗漱時,戚姝也醒了。
她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妾身替王爺更衣。」
鄔序已經拿過搭在屏風上的朝服,回頭看了她一眼:「不必,我自己穿便是。」
他一面繫著內衫的帶子,一面像是想起什麼,狀似不經意地問:「之前你替我做的那個玄狐皮領圍,收哪了?」
戚姝微微一怔:「王爺今日要用那領圍?」
鄔序「嗯」了一聲,低頭理著袖口,淡聲:「入冬了,早上冷,也該用上了。」
戚姝有些許困惑。
現下是十月中下旬,晨間雖有涼意,但也不至於要戴玄狐皮的領圍。
何況她牽他手的時候,總覺得他體溫比常人都暖些,不該這般怕冷。
但他既開了口,她便沒多問,起身去柜子里翻出那條數月前收放好的領圍,朝他走去,雙手遞上。
鄔序已經穿好了朝服,他沒有接,只是微微俯身低頭。
戚姝會意踮腳,將玄狐皮繞上他的頸間,一圈收攏,指尖拂過領口邊緣,替他理了理。
那圈烏黑的絨毛襯著他清冷的面孔,越發矜貴威儀。
她退後半步,正想細細端詳一下,腰上忽然一緊,他將她攔腰抱起。
戚姝有點懵,訝然抬眼看他:「怎麼了?」
鄔序抱著她往床榻去:「說了早上冷,你這樣會著涼。」
他將她抱回床上,替她蓋好被褥,溫聲道:「我去上朝了,你再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