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抱著她穿過竹簾,走到池邊,先將她輕輕放下。
石階被地熱焐得溫潤,赤足踩上去並不覺涼。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解開腰間革帶,將玄色外袍褪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中衣的系帶也跟著鬆開,只剩下單薄的裡衣。
戚姝遲疑了一瞬,便動手褪去外袍。
從知道要來溫泉山莊,她早就做好與他一起泡溫泉的準備。
到了此刻,也沒甚好扭捏的了。
不等他再來抱她,她率先踏進池中。
水是活水,從石縫間湧出來,溫而不燙,熱水漫過腳踝,再漫到膝彎。
她在池邊那一層石階上坐下來,沒往池子深處邁,熱水便只沒過腰際。
鄔序隨之邁步跟下來,在她身側坐下,兩人並肩靠著池壁。
他透過池面上浮著的薄霧看她,低聲問:「燙麼?」
戚姝搖頭:「剛剛好。」
話音剛落,他將掌心探進水裡,指腹隔著濕透的薄綢,貼在她的小腿肚上:「還酸麼?」
水汽裊裊地升,將彼此的面目都暈得柔和了。
不待她回答,他兀自說道:「再幫你按按。」
語罷,便如同之前在榻上一般,慢慢按揉。
力度不重,沿著她騎馬時繃得最緊的那幾條筋絡,一下一下地推。
熱水和按壓同時作用,酸脹慢慢被揉散。
就在戚姝自慚自己想歪了時,他一手在水下摟過她的腰,按揉她小腿的手往大腿探去,引人遐想地問:「舒不舒服?」
戚姝身子一顫,呼吸微亂。
是舒服的。
但此情此景承認,會有些羞恥,更像是某種暗示與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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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躊躇沉默間,他的手沒停,語氣照舊:「你不說,我怎知力道該重一點,還是輕一點?」
他水下的手分明是大膽的試探,可她一側頭,對上的卻是他清明的眸光。
月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一貫的疏離清冷。
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幫她舒緩因騎馬而緊繃的肌肉,沒有半點旖旎的心思。
戚姝有些許羞惱,不知到底是她想入非非,還是他故意逗她。
她抿了抿唇,不回答他的問題,悶聲道:「多謝王爺,我好了,不酸痛了,不用按了。」
說完她起身,順著台階往池底走去,與他拉開距離。
熱水便從臀部逐漸往上漫,當她踩到池底時,熱水沒到她胸口的位置。
這個水位線,她只能站著,不能再坐下了。
她索性走到底,雙手搭在池邊的石沿上,就這樣泡在熱水裡,仰頭看月亮。
一輪下弦月掛在東邊的低空,不似圓月奪目,卻也冷光如洗。
自有一種清寂的好看。
身後水聲微響。
鄔序起身靠近,沒有與她並排而立,而是靜立在她身後,雙臂從她兩側伸過來,掌心搭在池沿上,將她整個人圈在兩條手臂之間,卻沒有碰到她的身體。
水汽從他胸前浮上來,越過她的肩頭,飄到前方的月色里。
這樣的姿勢,讓她不禁想起了下午在馬場,他騎著鄔風,默默跟在她身後。
無論她何時回頭,他都在。
她內心被滿足與幸福縈繞,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望著月亮,開口說道:「多謝王爺給我過生辰、送我珍珠、教我騎馬。」
「換個稱呼。」鄔序開口,聲音被水汽裹著,比平日低,「再說一遍。」
「換什麼稱呼?」
鄔序撐在她兩側池沿上的手往裡收了收,覆蓋住她搭在池沿上的手背,啞聲暗示:「你知道的,夫人。」
戚姝心裡對他的感激是真心實意的,此刻背對著他,便臉厚了許多,如他所願地改口重說:「多謝夫君給我過生辰、送我珍珠、教我騎馬。」
她頓了頓,認真補了一句:「多謝夫君下午陪在我身後,一直……在我身後。」
不僅是今日的馬場,太后的永寧宮,秋獵場上。
他都在她身後。
「嗯。」鄔序低應了一聲,驟然向前貼近,結實的胸膛帖上她的背脊,將她的水下的身子抵在池壁上,低頭,聲音落在她耳側:「現在,也在你身後。」
戚姝瑟縮了下,往前躲。
鄔序身子往前追,沉聲:「這裡沒有旁人。」
「……有月亮!月亮在看!」
鄔序的唇落在她的後頸:「月亮看它的,我們做我們的。」
戚姝一時無言。
他為何總能如此坦蕩直白說著這些孟浪的言辭?
那一本正經又尋常的語氣,襯得不好意思的她格外小家子氣。
恍惚間,她想起了他當初的警告。
——「本王無暇亦無心情愛,更不會耽於床笫之事。但既娶了你,自會同你做真夫妻,日後每月逢十,若無意外本王會與你圓房,你不必日日費心琢磨,惦念此事。」
字字句句,她記得一清二楚,但身後的這個男人,好像已拋之腦後。
口口聲聲不會耽於床笫之事的男人,現下變著法子折騰她。
她低了低頭,看見他圈在她身側的那條手臂。
月色落在他的小臂上,她帶著些總被他撩撥到面紅耳赤的羞憤,張口咬了上去。
不重,只留下兩道淺淺的印。
他沒躲,連呼吸都沒亂,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胸腔里震出來,落在她後背上。
他摸了摸她的頭,甚是欣慰縱容:「不錯,現下不僅養出了利爪,連尖牙也長出來了。」
戚姝鬆了口,染著水汽的睫毛顫了顫。
如他所言,他在「嬌慣」她。
從前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會敢咬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而他不躲不閃,甚至低笑摸她腦袋。
沉默感慨間,鄔序後退一步,鬆開圈住她的手臂,攬過她的肩,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自己,復而抬手,把她的腦袋按向自己的肩窩:「咬吧。」
他的夫人學會咬人了,要多鼓勵。
戚姝張嘴,可唇齒碰到他肩頭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個位置是上回在獵場被惡狼撲傷的地方。
便是傷基本好了,她亦本能地想避開,捨不得下口去咬。
於是她停下來,視線往上移,落到他頸側。
接著她在他縱容含笑的注視下,踮腳張嘴,一口咬在他脖頸上。
這一回她稍稍用了點力,牙齒陷進皮膚,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嘶——」
鄔序倒吸了一口氣,喉結在她齒下滾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
他沒有推開她,反而微微仰起頭,任她啃咬。
可她沒有在他脖頸處逗留,很快便松嘴離開。
鄔序長臂一伸,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這一次不再是隔著半臂的距離,是整個人貼上來,手臂收得極緊,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裡。
面對面的相擁,她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視野里,是月亮落在池面上的倒影。
在水面上被光托著,清清明明的。
然而下一瞬,隨著鄔序的動作,那輪月亮碎成了幾片,在水面上亂晃。
池水亦從兩人之間溢出去,漫過池沿,打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後來,戚姝覺得她好似池面上的月影,在震顫和晃動中,碎了好幾回。
這一夜,戚姝睡得很沉。
前一夜因為出行沒歇好,白日裡又騎了半日馬,夜裡還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陷在被褥里,連夢都沒來得及做。
再睜眼時,天光已經大亮。
入目皆是陌生的景致,耳畔是山間鳥鳴,她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夢境現實地喚了聲:「王爺?」
「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清冽而沉穩。
戚姝的意識回籠,想起自己此刻不是在京城王府的臥房,而是在京外的溫泉山莊。
她撐坐起身,循聲看去。
鄔序執筆,坐著臨窗的桌案旁。
窗外是一整片被初陽照亮的小院,而他坐在那片光里,束玉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正是她昨日提過的,為他所作的那一件。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揚起他的發與衣袂,溫潤而冷清。
讓戚姝一眼驚艷,一時看怔了。
鄔序擱下筆,被她的注視與反應取悅,疏淡的眉目里浮上一層淺淡的笑意。
看來,她確實喜歡他著白衣。
他任由她無聲的盯著,越發放慢了手中的動作,拿起手中的紙,測對窗戶,讓山嵐吹了吹墨,隨後才起身,朝床榻這邊邁步。
一身白衣在他走動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衣擺微揚,日光從窗外追著他落進來,在他肩頭和腰側留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錯的影。
戚姝的目光跟著他,從桌案到床榻,沒有移開。
他走得越近,她看得越清楚,腦海里全是方嬤嬤說的那些話。
玉山映雪、寒松臨風。
眼下親眼看見,才知這八個字,半點不虛。
白衣鄔郎,像塵中客,似畫中仙。
鄔序走到床榻邊,落座,將那紙擱在膝上,墨眸在她臉上梭巡打量,溫聲問道:「睡夠了?身子還酸麼?可要再躺一會?」
戚姝搖了搖頭,正要開口說話,目光卻在他頸側停住了。
入目是一道咬痕,紅色的印記被他的白衣襯得格外顯目。
昨夜光線昏暗,也無暇去看,此刻才知她下嘴真是不輕。
她頗有些懊惱,自責道:「我不該咬這麼重。」
明日便要動身回京了,可他這印子怕是沒個幾日好不了。
屆時他休沐結束上朝……
光想想,她都有些頭皮發麻。
鄔序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甚變化:「不重。」
他抬手碰了一下那道印痕:「我很喜歡。」
無論是撩人的情話,還是令人面紅耳赤的孟浪之詞,鄔序神色永遠坦然。
用著最稀鬆平常的口吻,如探討菜餚鹹淡,或路邊花草一般。
使得戚姝一時不知該回應什麼。
好在鄔序也無意在這個話頭逗留,而是將膝上那張紙遞到她面前:「看看,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