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有些意外。
醒時看他在桌案邊執筆,想當然的覺得,他在處理公務。
隨後被他一身白衣吸引,完全沒注意他手中的紙張。
竟是她能看的麼?
她接過,展開,紙上寫的是四個字:靜姝山莊。
筆力遒勁,藏鋒守拙,落款處還壓了一枚極小的閒章。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這是?」
「這個山莊的名字。」
戚姝恍然。
她剛到山莊,見正面沒有匾額,沒有名號,便隨口問他,這個山莊是不是沒有名字,他當時讓她來取,她覺得不太合適推拒了,將取名的事推給了他。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鄔序已經伸手攬過她的肩,將她帶進自己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念了一句:「靜女其姝,俟我於庭戶。」
「靜女其姝」出自《詩經》,原句是: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但戚姝於他,自是候他於庭戶,而不是城隅。
在他們婚後不久的一個夜裡,她和陸恆領著姜玉蕊去看了個曾隨軍的軍醫,聽了些他隨軍的往事。
那夜,她以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貼近他,輕聲呢喃:「日後王爺出門,我都會盼王爺平安回來。」
他是聽見了的,只是佯作不知。
再後來,他每日回府,幾乎都能看見她來迎他。
歸府的步子,便逐漸邁得快一些。
直至阿史那崢被顧崇遠所殺的那個夜晚,他在屋內自我對弈,見她派了青松、松柏來尋。
他確認,在屬於他們的庭戶宅院裡,他年幼的妻子,一直在等他回家。
不管是她在燈下等他的夜晚,還是她半夢半醒間伸手去尋他的那些時刻,又或是她等他回來一起用飯的那些黃昏。
他把這些瑣碎的、令他動容的瞬間,都收進了這個名字里。
戚姝當然懂,也因此有些受寵若驚。
她貼著他的胸口,輕聲道:「王爺不必因我命名這處莊子。」
鄔序淡聲:「這是你的山莊,自然因你命名。」
戚姝從他的懷裡仰頭看他,遲疑著開口:「我的山莊?」
鄔序輕「嗯」一聲,垂眼看她:「今日是你的生辰。」
戚姝會意,卻也更詫異:「可王爺已經送過我珍珠了。」
特意休沐帶她來過生,送她精挑細選的馬匹,她已經很開心知足了。
「戚珍珠是你的生辰禮,『靜姝』山莊也是。」
鄔序低下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氣息落在她的眉骨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誰說生辰只能收一份禮物?」
戚姝一顆心被他的話填滿,莞爾淺笑:「多謝王爺。」
鄔序攬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力道收緊些,眉頭微挑:「要謝誰?」
戚姝哪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軟聲改口:「多謝夫君。」
兩人依偎了一會,鄔序才起身去矮几上取了那隻小瓷罐回來,在床沿坐下,掀開被角,示意她把腿伸出來。
戚姝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腦子裡翻湧上來的全是昨晚湯池邊上的光景。
她聲音發緊:「我睡一覺只覺得身子大好,不用上藥了。」
鄔序將藥膏在掌心焐了焐,看穿她心中所想的開口:「不做別的。下午還要教你射箭,你腿不揉開,拉弓站不穩。」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她縮在被子裡的腿。
戚姝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把腿伸了出去。
他掌心貼上來的時候,確實只是在按揉。
從膝彎上側到腿根內側,每一處都揉得細緻,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他的指腹沿著那片昨日被磨紅的皮膚一圈一圈地抹開藥膏,動作很穩,沒有半分越界。
戚姝靠在枕上看著他低頭認真按揉的樣子,目不轉睛。
他做什麼事都這樣,認真、專注,不敷衍。
讓人沒法不心動。
上完藥,他收好瓷罐,確定她不想繼續睡了,才喚方嬤嬤與南枝進來侍候她梳洗。
熱水洗漱過後,正要替她著那套月白軟煙羅配湖綠妝花緞的新衣時,鄔序從外間走進來。
他停在她們身側,伸手取過衣裳:「我來。」
方嬤嬤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目光不經意掃過鄔序的頸側,看見了那道印痕,又飛快地收回來,嘴角壓了壓,低頭應了一聲「是」,拉著南枝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戚姝眼裡是細碎地笑意,帶著幾分不自知的小小得意,打趣出聲:「讓攝政王替我更衣,會不會不合規矩?」
鄔序已經走到她面前:「先前替你揉腿時,怎麼不說不合規矩?」
他將那件月白褙子展開,挑眉:「昨夜為你……唔。」
戚姝抬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她臉薄,她認輸。
鄔序只順勢吻了下她的掌心,再將她的手挪開:「這裡不是朝堂,我現下是你夫君,不是攝政王。」
替妻子更衣,是閨房之樂。
他沒有再等她說話,先將褙子替她披上,兩手繞過她的肩,將衣襟攏好,動作輕慢仔細。
穿好衣裳,鄔序退後半步,認真端詳。
戚姝配合地轉了個圈:「好看麼?」
鄔序點頭:「好看。」
他朝她伸手:「走,去用飯。」
戚姝應聲,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兩人皆是一身白衣,牽手而行。
候在外面的方嬤嬤與南枝見了,心中不禁感慨,真是天造地設的壁人,登對得很。
鄔序偏頭問方嬤嬤:「午飯備好了?」
方嬤嬤躬身回道:「回王爺,已經布好菜了。」
方才王爺要給王妃更衣,她們便去布菜了。
戚姝腳步一頓:「……午飯?」
「嗯。」鄔序見她一副呆怔地模樣,開口道:「你醒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
戚姝難以置信地睜了睜眼。
她昨夜睡得沉,以為最多睡到辰時過半,沒想到竟到了午時。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床榻,又抬頭看向鄔序。
分明昨夜他沒比她少費勁,為何他不僅能早起,還這般神清氣爽,看不出半點倦怠?
他這體質,羨煞她也。
她心裡湧上些不平衡,嗔怪了一句:「都怪你。」
鄔序不假思索地應聲:「是,都怪我。」
午飯後,兩人歇息了半個時辰,鄔序帶戚姝去射箭。
馬場東側那片平地上,早已清出了一條箭道,靶子立在二十步開外,旁邊還擱著幾張弓和幾筒箭。
鄔序牽著戚姝走到箭道盡頭,從架上取下一張弓遞給她。
弓身是桑木做的,弓弦繃得恰到好處,握把處纏了一層細麻繩,粗糲卻不扎手。
戚姝接過來,掂了掂,比她想的要輕:「好輕啊。」
鄔序介紹道:「這是我讓人替你打的新手弓,弦松,弓輕,你先練姿勢,練準頭,不急著射遠。」
戚姝點頭,把弓握穩了些。
鄔序站在她身側,先教她怎麼站。
他伸手點了點她左腳的腳尖:「腳尖朝前,別外八字。」
又拍了拍她的肩:「左肩對靶,右肩往後。」
他邊說邊用手糾正她的姿勢,指尖落在她肩胛骨上,確認她的發力位置是否正確。
「搭箭的時候,箭尾卡在弦上,食指、中指、無名指勾弦,別用蠻力。」
他退後半步,看了看她拉弦的手,又走上來,將她勾弦的手指一根一根調整到位。
他教得耐心仔細,她亦學得專注認真。
第一箭是她自己射的。
她按他說的姿勢瞄準靶心,屏息,鬆手。
可惜箭矢飛出去,沒有碰到靶子,在半路上就落了地,箭頭斜斜地插進草皮里。
她耳根有點熱。
……竟連箭連靶子都碰不到。
這時鄔序在箭架旁,取了兩支箭。
他走回她身後,沒有把箭遞給她,而是將她的身子圈進自己懷裡,一隻手覆住她握弓的手,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肩,替她把箭搭上弦。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低而清晰:「拉弦,別晃,專注,感受。」
他帶著她的手往後拉,力道很穩,隨後鬆手,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不待她反應,他已經換了第二支箭,搭上弦,忽然抱著她轉向右側方,從草靶轉向密林。
他再次以圈住她的姿勢,覆蓋住她的手,帶著她拉滿弓,穩穩地瞄準了林間某個方向,利落放箭。
箭矢穿過枝葉,沒入密林深處。
幾息後,密林里傳來一聲慘叫。
戚姝整個人一僵,下意識地問道:「射中了什麼……?」
「人。」鄔序語氣冷靜,意味深長:「看來教會你射箭之前,要先教你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