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溫景是被香味喚醒的。
那種香味從廚房門縫裡擠進來、穿過客廳、拐進走廊、最後精準堵在他鼻孔。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柱，辨認出這股氣味的主要成分，老母雞，紅棗，黨參，還有一捆煮了帶椰香的五指毛桃，聞起來香慘了，往常家裡一般不煮這種帶濃香的東西，特別是還要大早上煮湯，不過t=他可是剛回來，是家裡「吃瘦」了的小可憐，他媽媽愛心大爆發直接早上就給他煮雞湯了，雖說大家都說湯這玩意嘌呤高嘌呤高，但實際做出來誰圖這玩意營養不營養的，都是奔著好吃做的。
溫景從被子裡爬出來，在家裡邋遢點直接睡衣上套上棉毛褲和一件加絨衛衣，趿拉著毛拖鞋走出房間。客廳里沒人，電視關著，茶几上的綠蘿葉子被早上的太陽照得發亮。廚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響和他媽哼歌的聲音，哼的是《小城故事》。
他爸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喝了大半的雞湯，手裡拿著根油條，正用油條蘸湯吃。看見溫景出來，用下巴指了指廚房的方向，「你媽五點就起來燉了。」
「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你奶奶昨晚還說呢，問今天幾點到。我說上午，她就讓你爺爺把雞殺了。」
「又殺？」
「昨天的雞是給你接風的，今天的雞是給你補身子的。這不一樣，兩碼事，吃就好了。」
溫景咂舌，這還是只有小孩才有的待遇呢。
陳玉華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出來，看見溫景站在餐桌邊，立刻進入狀態。「醒了？刷牙沒？沒刷先去刷，刷完把這碗喝了。我放了紅棗和枸杞，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對了，你爸昨晚去鄉下的時候順便把你奶奶醃的酸菜帶回來，早上喝粥用這個順一順，送粥。」
溫景滾去刷牙了。
吃完早飯——那碗雞湯到底被他媽盯著喝完了，連碗底的枸杞都沒放過——一家三口上車往鄉下開。他爸開車，他媽坐副駕，溫景就只能委屈坐后座，後備箱裡塞著溫景在鄉下要吃的零食口糧以及給兩老帶的兩箱牛奶、一袋水果、幾盒保健品。
車開出縣城，上了縣道。路兩邊的田裡偶爾有幾塊種了開墾了還什麼都沒種，黑乎乎的在一片綠意中格外扎眼。他爸把車載音響打開，還是那張鄧麗君的老歌碟片，唱著「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
「爸，你就這一張碟？」
「這張好聽。」
「你都聽多少年了，還不膩啊？」他都聽膩了。
「好聽的東西聽多少年都不膩。」
車開進村口的時候，溫景遠遠就看見了村口那棵柿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枝椏光禿禿的，朝四面八方伸展開，像一把倒扣在天空里的巨大掃帚。
車還沒停穩，奶奶已經迎上來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自己織的毛線帽，帽頂上有個毛線球，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她扒著車窗往裡看，看見溫景，臉上的褶子立刻堆成了花。
「小景，你們回來住幾天啊？」
陳玉華同志從副駕下來，拎著一兜零食和水果，「住到年前，媽，這是給你們倆的，記得吃。」
溫景下了車，奶奶立刻攥住他的手，昨晚晚了沒細看，現在翻來覆去地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又踮起腳摸了摸他的臉。全套檢查做完之後得出結論：「瘦了，下巴都尖了。」溫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沒反駁老人的話。
爺爺站在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他話不多，等奶奶檢查完了才走過來，拍了拍溫景的後背。力道不小，拍得溫景往前邁了半步。
「長高了。」
「沒有吧。」
「高了。去年到我耳朵，今年到我眼睛了。」爺爺用手比劃了一下。
一番互動之後他們進屋，溫景一眼就發現他爺爺又殺了一隻雞。這隻雞比昨天那隻還大，已經被拔光了毛，光溜溜地躺在案板上，旁邊放著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奶奶說這隻雞養了八個月，本來打算過年殺的，聽說他回來，提前行刑了。
午飯是奶奶掌勺。柴火灶，大鐵鍋，炒出來的菜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鍋氣。雞湯照例是有的，裡面放了紅棗和山藥，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炒雞肉，他的最愛，在學校里就念叨這一口；酸菜炒肉末，酸菜還是他奶奶自己醃的那罐，酸得溫景口水直流，但筷子停不下來。還有一盤炒生菜，是從屋後菜地里現拔的，下鍋的時候還帶著泥味。
奶奶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夾一塊雞肉，「這是雞腿，肉最嫩」。夾一筷子整的蒜泥白肉，「這是五花，肥瘦正好」。舀一勺酸菜肉末，「這個下飯，你小時候能就著吃兩碗」。溫景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爸在旁邊默默吃自己的，偶爾抬頭看一眼，奶奶立刻就夾了好幾筷子菜。溫景看到了這個訊號，迅速低頭不對視，一夾菜就「哎呀奶奶夠吃的，您自己吃吧」。
吃到一半，爺爺就開口了。
「學校里有對象沒？」
溫景差點被飯粒嗆到，「沒有！」
「怎麼沒有？」爺爺的眉頭皺起來，筷子懸在半空，「你二叔家的小峰，跟你差不多大，過年都帶女朋友回來了。」
「小峰去年畢業都工作了，我才多大呢。」
「十八怎麼了？」爺爺顯然不認可這個理由，「你爺爺我當年十八歲就跟你奶奶定親了。」
奶奶在旁邊難得地幫了句腔，「那是你那時候，現在孩子不一樣。讓小景慢慢找，找個好的。」
「我也沒說找不好的。」爺爺嘟囔了一句，夾了塊雞肉，嚼了嚼，牙口還是很好的，「就是讓他上點心。」
溫景低頭扒飯，保持戰略沉默，不反駁也不回應，這哪有一脫離高壓環境就談的？再說了他現在才十八，一回家裡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不想那麼多大人的話題。
吃完飯溫景去院子裡轉了轉。鄉下的院子不大，水泥地面，靠牆堆著一排劈好的柴火，上面蓋著一張防雨的塑料布。院角有棵龍眼樹，葉子葳蕤。雞舍在院子最裡面，鐵絲網圍成一小塊，裡面剩下三隻母雞，正蹲在地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