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了縣城,道路明顯侷促起來。兩邊是多層住宅樓和沿街商鋪,還有兩排攤販推著餐車沿街叫賣,喇叭里喊著「烤紅薯——熱乎的烤紅薯——」和「鐵板魷魚——十塊錢三串——」。正是晚飯時間,街上人流如織,滷味店的玻璃窗上蒙著熱氣,老闆娘拿著大勺往外舀滷汁。水果攤的燈泡照得橘子橙黃髮亮,攤主是個老大爺,麻利就剝開一個橘子,跟顧客說「你吃一個看看,這皮多薄,很甜的」。
他爸把車拐進一個老小區。樓不高,六層,外牆刷著米黃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下的花壇里種著紅花檵木,被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個紫紅色的圓球。花壇邊上停著一排電動車和幾輛轎車,有一輛電動車的擋風被上印著「美團外賣」四個字,大概是哪家外賣小哥住在這裡。
他家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反應遲鈍,人走到一半才亮,亮的時候還閃兩下,他爸拎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箱子磕在台階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咔噠磕一下溫景就心疼一下,這還得用呢。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三樓的防盜門開了,他媽陳玉華同志探出頭來往樓下看。
「到了到了!」她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然後下樓迎了幾步,「我聽見車響就知道是你們,你爸開車還是那麼猛,老遠就聽見發動機嗷嗷叫。」
溫景他媽穿著一件紅色的家居棉服,頭髮隨便扎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掛在耳邊。圍裙上沾著一點油漬,大概是剛炒完菜。她接過溫景手裡的背包,另一隻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手法跟檢查豬肉肥瘦似的。
「瘦了,學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吃?」
「還行。」
「問你什麼都說還行。」他媽拎著包轉身上樓,邊走邊說,「我煲了排骨湯,炒了你愛吃的蒜苔臘肉——臘肉是你奶奶今年冬天新曬的,給你留著。還有你奶奶讓帶的雞蛋,你爺爺早上剛撿的,新鮮著呢。對了,你房間的被套床單我都換了新的,怕你回來冷把空調先打開了,你看看溫度合不合適。」
溫景跟在她後面上樓。樓梯間的牆壁上貼著過年的福字,去年的,邊緣翹起來,顏色從大紅褪成了淺紅,上面沾著一層薄灰。進門是一張大福字,福字旁邊貼著一張他的獎狀,高二那年得的「三好學生」,紙張已經發脆了,邊角卷得厲害,但還穩穩地貼在牆上——他媽每年過年都會用透明膠重新加固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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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就是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電視柜上擺著電視機,旁邊是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半米長,葉子油綠油綠的。茶几上鋪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照片——他小時候缺門牙的照片,他爸媽年輕時候的結婚照,還有一張全家福,是他高考結束後在學校門口拍的。照片裡他站在中間,他爸他媽一左一右,他爸罕見地咧著嘴笑,他媽挽著他的胳膊,三個人背後是學校大門上那條「熱烈歡送20XX屆畢業生」的橫幅。
爺爺奶奶坐在沙發上。爺爺的腿腳不太利索,膝蓋上蓋著一條小毯子。奶奶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縫一件破洞的外套。聽見門響,兩個老人同時伸著脖子往門口看,臉上堆滿了褶子,褶子裡全是笑意。
「小景回來了——」
溫景把目光從那張全家福上收回來,笑了,「爺,奶,我可想你們了!」
兩個老人慾要站起來,他趕緊走過去坐下,奶奶立刻攥住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說:「瘦了瘦了,這手脖子都細了。」
爺爺在旁邊點頭,贊同道:「學校的飯肯定不如家裡。」
然後兩個人開始交替回憶溫景小時候有多胖——「那時候胳膊跟藕節似的,一節一節的」。
陳玉華手腳快,沒一會兒菜就端上桌了。排骨湯,湯色奶白,排骨燉得酥軟脫骨,湯麵上漂著幾粒枸杞和一小撮蔥花。蒜苔炒臘肉,臘肉切成薄片,肥的部分炒得透明,蒜苔脆生生的。炒白菜,用的是豬油,菜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油光。還有一盤切好的滷牛肉,是他媽昨天就開始滷的,牛肉紋理里都滲進了醬色。旁邊配了一小碟蘸料,蒜泥、醋、香油,香噴噴。
一家五口人四個都拼命地給他夾菜,飯面上的小山堆得高高的冒尖了,一邊夾還要說一句:「好好吃飯,可不許挑食,都瘦了。」
溫景都沒辦法拒絕,只能低頭喝湯。這排骨燉得真好,骨髓都化進湯里了。
吃完飯溫景主動去洗碗。廚房的窗對著小區後面的一排玉蘭花樹,這個季節不開花,枝杈上掛著幾個小的紅燈籠,是物業過年掛的,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熱水沖在碗碟上,洗潔精的泡沫順著水流旋進下水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洗完了把碗碼進瀝水架,一個一個摞好,擦了手。
手機又震了。還是沈渡。
【到家沒?】
【到了。晚飯都吃完了。】
【到了不吱一聲?吃的什麼?】
【排骨湯,蒜苔臘肉,滷牛肉。】
沈渡:【[流口水。jpg]比我傢伙食好。我今天吃餃子,我媽包的白菜豬肉,連蝦仁都沒放。我跟她說我想吃三鮮的,她還說我想吃自己包去,果然是除了回家第一天,其他時候都嫌。】
溫景:【這不是挺好的?白菜豬肉挺好吃的,有的吃就不挑啊】
沈渡:【好吃是好吃,但跟三鮮的沒法比。開學咱倆再去那家東北餃子館,我請客。茴香餡的,上次沒吃夠。】
溫景:【你說的,可不許耍賴啊】
沈渡:【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對了,你家那邊下雪沒?】
溫景抬頭看窗外。玉蘭花樹綠著,綠化帶綠著,遠處路燈照著的行道樹也綠著。他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過去,畫面里一片綠意盎然,只有紅燈籠點綴其間。
【我倆可不是一個世界的。】
沈渡:【你那居然還不下雪的嗎?都這天了,乾冷啊??】
溫景:【醒醒,高中地理學過嗎?我這秦嶺淮河以南呢,下雨下冰雹就有份,就是沒有下雪的】
沈渡:【等以後有機會,你冬天來我老家這邊,我給你看什麼叫真正的雪。能埋到膝蓋那種,一腳踩下去拔都拔不出來,我帶你打雪仗,堆雪人啊。】
溫景看著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懸停,然後慢吞吞地打:【好啊。】
沈渡很快就說他媽媽喊他吃水果了先走了,溫景也不在意,收了手機就出去了。
客廳里電視機開著,氣溫暖融融的,爺爺奶奶吃完晚飯就回去了,說什麼都要回去餵雞。他爸送回來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他媽在旁邊剝橘子,橘皮被她剝成完整的一長條,她剝好了,把橘子掰成兩半,兩半里有一半遞給他爸,另外半邊放在茶几邊上,沖他抬了抬下巴。
「給你的。」
溫景走過去坐下來,拿起那半個橘子。橘子瓣上還帶著白色的橘絡,他媽沒撕乾淨——她從來不撕乾淨,說橘絡吃了降火。溫景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甜的,咬下去水分豐沛,一點果核都沒有,好吃!
他爸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新聞里在播春運的消息,火車站人山人海,陳玉華吃完橘子擦了擦手,說:「明天回去你爺爺奶奶那住,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今晚早點睡。」
溫景應了一聲,吃完橘子就很自覺地回了房間。
他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鋪著淺灰色格子的新被套,帶著洗衣液的清香。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還貼著高三時的幾張地理圖紙,邊角翹起來,被他媽用透明膠粘了無數次,透明膠上又貼透明膠,形成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膠帶地質層。書桌上還擺著高中用過的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空調還奢侈的開著,烘得房間暖暖的。
他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把充電器插在床頭。特地帶回來的書依次擺好,又想起來要去老家,又掏出來包好塞進行李箱。
窗外是縣城夜晚的安靜,遠處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樓下有人家的狗叫了兩聲,大概是聽到什麼動靜。
溫景拿著睡衣去洗漱了,大冷天的洗個熱水澡真是享受,洗完出來一看時間還很早,九點不到,不過今天舟車勞頓的也是有些疲憊了,早點睡吧。
他躺在床上,聞著枕頭的香氣,枕頭是新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還有洗衣液殘留的清香,轉身面朝牆壁,眼睛開開合合眯縫幾下,就沉進了黑甜的夢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