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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去外婆家

2026-09-04 13:29:24 作者: 傅言

  溫建國是小年夜那天回來的。

  溫景當時正蹲在院子裡幫爺爺拔雞毛,倒不是他上手,他哪會這些,爺爺庫詞庫次拔雞毛,他在旁邊遞熱水。那隻雞是早上剛殺的,老人殺雞的手法乾淨利落,溫景還沒反應過來,雞已經不動了,雞血裝了滿滿一碗。它泡在一盆熱水裡,蒸汽帶著雞毛特有的味道往上涌,溫景都被熏得眼睛發酸。

  他爸的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奶奶從廚房外看了一眼,說了句「你爸回來了」,然後回去接著燒熱水。溫建國拎著一兜新鮮水果走進來。

  「爸。」溫景喊了一聲。

  溫建國點了點頭,放了東西就先看這殺的雞,「這隻肥。」

  「養了大半年了。」爺爺把雞翻了個面,繼續拔,「玉華呢?」

  「在家收拾東西吧,我走的時候還沒下班。」

  爺爺「嗯」了一聲,沒再問。

  晚上的年夜飯是奶奶和媽媽聯合製作的。陳玉華沒幾個小時就拿著大包小包從縣裡趕來的,一進門放下就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和奶奶兩個人占據了灶台的兩端,一個負責紅燒一個負責爆炒,配合默契。溫景試圖進去幫忙,被兩個人同時趕了出來:「礙手礙腳的,出去等著。」

  溫景只好回到堂屋,打開電視聽個響。他爸跟爺爺提著殺好的雞去祭拜土地公去了,溫景笨手笨腳的點個蠟燭都會滴到自己的,也沒去。電視裡放著某個地方台的春晚預熱節目,主持人用飽滿的情緒念著觀眾來信,聲音被調得很大。

  飯端上桌的時候,溫景發現今天的菜量簡直豐盛得沒話說。中間是一大盆酸菜魚,魚是爺爺早上去鎮上買的草魚,讓老闆幫忙給片成薄片,酸菜是奶奶自己醃的,湯麵上漂著一層紅油和花椒粒。旁邊是紅燒雞塊——就是今天那隻肥雞的一部分,另一部分燉了湯,他們這傳統祭拜後的拜神雞不干吃,做別的。再旁邊是臘肉炒豆角、蒜蓉炒菜心、涼拌蘿蔔絲,以及一碟奶奶秋天做的辣椒醬。

  奶奶坐下來,第一筷子就夾給了溫景。「多吃魚,吃魚聰明。」

  爺爺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溫建國倒了一杯。兩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窗外的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起來,是小孩子在提前放著玩。

  錢思茅給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口大鐵鍋,鍋里燉著什麼東西,熱氣糊了整個鏡頭。說:【我家年夜飯,我媽燉的羊肉,香得我差點把頭栽進去。】

  溫景:【你頭多值錢啊,栽進去還能添個菜。】

  錢思茅秒回:【你過年嘴也這麼毒?你媽沒讓你吃點甜的?】

  溫景就拍了張飯桌的照片發過去。酸菜魚、紅燒雞塊、臘肉豆角、雞湯,滿滿當當一桌子。

  錢思茅:【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媽缺乾兒子嗎?「諂媚.jpg」】

  

  溫景:【不缺。而且你太能吃了。】

  錢思茅發了個「絕交」的表情包,然後又說:【對了,沈渡今天在群里發了張他家狗的照片,你沒回,他還擱那刷屏呢,你回他一下,可吵了這傢伙。】

  溫景往上翻了翻,沈渡發張孬孬穿著一件紅色的寵物唐裝的照片,四隻爪爪都套上了小鞋子,狗狗表情生無可戀。他當時在幫奶奶燒火,沒看手機。

  他切出去,給沈渡發了條消息:【在吃飯。孬孬那衣服誰買的啊?還配套呢,挺可愛的。】

  沈渡都不知道等他多久,瞬間就秒回:【我媽。她說過年得穿新衣服。】

  溫景:【它看起來不是很感激到樣子。】

  沈渡:【它當著我媽的面可不敢。我媽一走它就試圖扭過身子咬衣服咬鞋子,現在躲在沙發底下自閉呢。】

  然後就配合地發了張孬孬扭著身子的照片,那腰扭的跟個大貝果似的,他看得樂了半天。

  奶奶還以為他在笑爺爺講的話——爺爺正在講村里誰家的羊生了雙胞胎——以為他在認真聽呢,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給他夾了塊魚。

  年二八早上,溫景是被一陣雞叫聲吵醒的。

  雞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開晨會。他披上外套就走出屋子,看見奶奶正蹲在雞舍前面,把一隻只雞往一個竹籠子裡塞。那些雞顯然對這次強制搬遷很有意見,撲騰著翅膀,發出抗議的咯咯咯叫聲。奶奶面不改色,手法嫻熟,抓住翅膀根往籠子裡一送,乾淨利落。

  「奶,這是幹嘛?」

  「帶去你外婆家。」奶奶頭也沒回,「你外婆去年就說想吃家裡的土雞。這幾隻養得最肥。」


  溫景蹲下來幫著按住籠子門。雞舍里原本有五隻雞,昨天吃了一隻,現在剩下四隻,全部被奶奶塞進了竹籠。它們在籠子裡擠成一團,發出咕咕咕的聲音,鬧騰的還要撲棱翅膀在裡面打架,又被挨個扎了嘴巴不許叫出聲來。

  爺爺從屋裡拎出來兩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冬瓜、南瓜、紅薯,還有一大捆甘蔗,用草繩捆著。溫建國正在往後備箱裡碼東西,表情嚴肅,陳玉華同志站在旁邊指揮:「冬瓜放左邊,甘蔗斜著放,對對對,那個袋子塞縫裡。」

  最後,那籠雞被安置在後備箱的最外側,用繩子裡三層外三層地固定住。奶奶檢查了一遍,確認雞不會在途中越獄,也不會亂動彈影響到別的年貨,才放心地上了車。

  車開動了。溫景坐在後排最中間,左邊是奶奶,右邊是媽媽。爺爺坐副駕,負責給溫建國指路,雖然他每次指的路都一樣,但溫建國每次都聽,從來不反駁,滿足老人的心愿嘛,畢竟有點事做也認可老人的用處也是很重要的。

  竹籠里的雞在開出村口之後安靜了下來,大概是暈車了。溫景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四隻雞擠在一起,眼睛半閉著,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錢思茅不知道是閒得慌還是怎麼的,非得發照片:【年二八,躺平】

  溫景就拍了張竹籠里四隻雞的照片發過去。

  錢思茅:【???你這是去趕集?要把雞給賣掉了?】

  溫景:【去我外婆家。家裡讓把雞都帶上了。】

  錢思茅:【你外婆家在哪?】

  溫景:【還挺遠的。】幾百公里呢。

  錢思茅:【這些雞坐的車比我今年坐的都遠。】

  溫景呵呵笑了一下,昨天給這傢伙刺激大發了,現在還是不要嘴毒他了。

  車在高速上開了三個小時,然後拐進省道,又跑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進了一個小鎮。鎮上的路兩邊種著龍眼樹,四季常青,樹冠遮出一片濃綠的陰涼。外婆家在小鎮邊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院牆上爬著藤本月季,冬天不開花,只剩下光禿禿的藤條。

  車還沒停穩,院門就開了。外婆從裡面小跑出來,眯縫著眼睛就望穿秋水呢,外公慢吞吞地跟在後面,走得倒是不快,不過也是滿臉的笑容。

  「到了到了!」外婆拍著車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景呢?小景下來我看看。」

  溫景下了車,外婆立刻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特別篤定地說:「瘦了。」

  陳玉華無奈地嘆了口氣,「媽,他現在每頓都吃兩碗飯。」

  「那肯定是學校的飯沒油水。」外婆一錘定音,和她親家母如出一轍。

  外公走過來,笑呵呵道:「長高了啊。」

  溫景只能跟著傻笑。

  奶奶從後備箱把那籠雞拎出來的時候,外婆的眼睛都亮了。「哎呀,你還真帶來了!」兩個老太太蹲在雞籠前面,開始點評每一隻雞的品相——「這隻腿粗」「這隻冠子紅」「這隻一看就是下蛋的好手」。爺爺和外公站在旁邊,一個背著手,一個夾著煙,偶爾插一句「今年雞養得確實不錯」之類的廢話,被各自的老伴同時忽略。

  溫建國默默地把後備箱裡的冬瓜、南瓜、紅薯、甘蔗一一搬進廚房。溫景上去幫忙,被他爸用下巴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搬進去就行,你媽會安排。」

  溫景抱著一個南瓜走進廚房,發現外婆家的廚房比他家的大了一倍不止。灶台上已經擺滿了備好的菜,切好的豬肉、洗好的青菜、泡在盆里的豆腐。外婆意猶未盡地點評完從他身後跟進來,接過南瓜,放在牆角那一排瓜類隊列里。那裡已經有兩個冬瓜、三個南瓜、一捆山藥。

  晚飯是外婆掌勺。她做菜的風格和奶奶不同——奶奶偏重咸香,外婆偏重鮮甜。紅燒肉里放了冰糖,炒青菜的時候會勾一點薄芡。但有一個共同點:量巨大。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媽媽還在不停地從廚房往外端菜,每端一盤就說一句「還有個菜」,源源不斷跟個什麼家常菜生產流水線似的,光是看著都感覺人都飽了。

  爺爺和外公坐在一側,倒酒倒酒。爺爺喝的是外婆家自己泡的楊梅酒,外公喝的是散裝白酒。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後同時咂了咂嘴,很認可地點了點頭,說:「香!」

  陳玉華還一把剝奪了兩老沒喝完的酒瓶,說:「不能多喝了啊,就過年,就這一小杯高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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