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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兩隻雞

2026-09-04 13:29:32 作者: 傅言

  兩隻雞擠在籠子角落裡,眼神警惕。

  沈渡:【這兩隻倖存了?】

  溫景:【暫時。】

  沈渡:【它們看你的眼神,好像不怎麼友善啊,小心它叨你。】

  溫景:【畢竟我可是吃掉他們兄弟姐妹的罪魁禍首。】

  沈渡發了個「你說得對」的表情包。

  除夕那天清晨,零零散散的鞭炮聲就開始響起來了,兩老人在廚房裡討論要怎麼做年夜飯的魚呢,外婆堅持清蒸,清蒸的魚才能吃出本味,奶奶想吃炸的,炸的酥脆得骨頭都能嚼碎,最後他們各退一步,一條清蒸一條油炸。

  早飯就是簡單的粥和昨天剩的包子。但外婆又煎了一盤糍粑,裹了蛋液,兩面煎得金黃,撒了白糖。溫景吃了三塊,他媽陳玉華不愛吃就只吃了兩塊,溫建國吃了四塊。外公只能吃了一塊——外婆說他三高高,醫生不讓多吃。外公看著盤子裡剩下的糍粑,眼神里都帶著一種壓抑的渴望。

  爸爸注意到了,趁外婆轉身的時候,掰了半塊偷偷塞給外公。外公迅速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什麼心虛的表現都沒有,顯然這樣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陳玉華看在眼裡,默默盤算著一會兒午餐要給自家沒辦法的老頭做點「健康」的。

  吃完早飯之後,溫景被他媽拉去給親戚打視頻電話。流程是這樣的:陳玉華撥通視頻,把手機懟到溫景面前,對面發出一聲「哎呀小景長這麼大了」,溫景流程地禮貌微笑,對面問「在學校怎麼樣」,溫景說「還行」,對面說「瘦了瘦了」,溫景繼續微笑,陳玉華接過手機開始跟對面聊家常,溫景退場。

  這套流程他重複了四次。分別是大姨、二姨、表舅、表姑。每個人的開場白高度相似,溫景懷疑天底下親戚之間是不是上了同一個培訓班,怎麼開口就是這一套話術。

  下午廚房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外婆、奶奶、陳玉華三個人占據了整個廚房,分工明確:外婆負責紅燒和燉菜,奶奶負責爆炒和涼菜,陳玉華負責打下手和嘗味道。他爸負責燒火,有幾個菜老人說用大鍋做出來才好吃——外婆家是老式灶台,燒柴的那種。他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旁邊上放著一小堆劈好的柴。外公坐在廚房外面剝蒜,爺爺還在洗菜。溫景就負責跑腿,缺什麼馬上去院子裡的臨時儲物間拿。

  外婆家這邊也是很興各種節假日殺雞祭拜的,祭拜完的食物還要拿回來繼續吃,主打一個不浪費。今天的日子到處都是鞭炮聲,劈里啪啦的吵得人耳朵疼,也熱鬧,大家臉上的笑容都沒下去過。

  

  年夜飯做得早吃的也早,不到五點就開飯了。

  桌上擺了十四個菜。溫景數過。中間是一大盆紅燒魚,魚是爺爺早上去鎮上溜達的時候順手買的最後一條活鯉魚。旁邊是外公殺的那隻雞,一半紅燒一半燉湯。再旁邊是外婆的拿手菜——梅菜扣肉,肉皮炸得起泡,切成半厘米厚的片,和梅菜一起蒸了兩個小時。奶奶貢獻了炸丸子和一道紅燒帶魚——沿海城市吃這些海鮮就是方便。陳玉華做了一道糖醋排骨。還有清蒸鱸魚、炒時蔬、涼拌黃瓜、炸春卷、蒸臘腸——臘腸是外婆自己灌的,和沈渡他媽做的不是一種風格,典型的廣式臘腸,放飯面上蒸得香噴噴。

  溫景拍了張年夜飯全景,發上朋友圈,一刷新瞬間就多了兩個點讚和回復。

  錢思茅:【替我跟咱媽拜個年。順便問問乾兒子的事她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渡:【真不錯(ˉ﹃ˉ)。】

  回到桌上,爺爺和外公又碰了一杯。喝的是外公泡的枸杞酒,顏色微黃,裡面沉著半瓶底的枸杞,外公平時壓著也不敢多喝,也就過年喝兩口,平時壓著癮就張羅著要各種東西來泡酒,就指著這回稍微沾沾嘴呢。兩個老頭各自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點頭很認可,說這酒釀的正正好。

  電視裡春晚開場了。歌舞節目,一大群人穿著亮閃閃的衣服在台上轉圈。外公看了一眼,說「年年都這節目,也看不懂」,爺爺就附和他「聽個響嘛,過年熱鬧熱鬧」。

  溫景低頭吃排骨。他媽做的糖醋排骨,甜裡帶酸,肉質燉得剛好脫骨。他吃了三塊,大家都不怎麼夾都任由他吃個夠。

  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隔壁人家已經在放煙花,隔著院牆能看到彩色的光一閃一閃的。雞籠里的兩隻倖存雞被炮聲驚動,發出不安的咕咕聲。

  溫景往窗外看了一眼,還能瞥見一閃而逝的煙花。

  大年初一,不興催孩子起床,也沒人來叫他,不過溫景也沒賴床,很快就起來換了薄款的春裝新衣服,新年新氣象!鞋子他也撿了雙小白鞋穿。


  外婆家這邊冬天根本不冷,昨晚窗戶沒關嚴,早上的太陽直直照進來,把他曬醒了。

  早飯是生滾魚片粥配蒸腸粉,外加外婆自己做的蘿蔔糕。溫景吃了兩碗粥、一份腸粉、三塊蘿蔔糕,吃得慣的食物他也是能吃的多點的。

  外公坐在桌邊慢悠悠地喝粥,喝一口放下勺子,跟爺爺說一句「今年冬天不冷」,又說「不冷好」。爺爺喝著茶配合地點頭,兩個人硬是把一頓早飯吃出了茶話會的節奏。

  「爸,粥涼了。」陳玉華伸手去端碗。

  外公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不涼,正好。」

  陳玉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廚房端切好的蘋果。外公趁她轉身,往溫景碗裡夾了一塊蘿蔔糕。

  「你吃,你媽看不見。」

  溫景迅速把那塊蘿蔔糕塞進嘴裡。爺孫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上午十點,大姨陳玉蘭一家到了。

  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先到了。

  媽!我來了!」外婆從客廳迎出去,大姨已經拎著兩箱車厘子和一箱海味乾貨跨進了院門。身後跟著大姨夫老周,手裡拎著更重的兩箱東西,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臉上揚著不甚熟練的笑容。

  再後面是大姨家的兩個:大的叫周銘,三十歲,在深圳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穿著件深灰色薄款羽絨服,手裡拎著兩兜子適口的面蘋果,進門就外公外婆地喊了一通,寒暄的話一籮筐。小的是周瑩,去年剛畢業,被大姨從學校門口直接押送回老家備考,此刻跟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好幾個包。

  大姨進了院子,先把車厘子往溫景手裡一塞,轉身就開始張羅。

  她張羅的方式很特別,先環顧一圈,然後精準地鎖定每個人。看見外公在藤椅上坐著,走過去摸了摸外公的手,「爸你手怎麼這麼涼,外套呢?」外公說在屋裡,大姨立刻沖周銘喊:「去把你外公外套拿來。」周銘應了一聲,放下東西,進屋去了。

  大姨夫周奇發把東西放下,跟外公和爺爺打了招呼,然後自動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掏出手機,開始看新聞。他在這個家裡的生存策略是儘量降低存在感,不知道是這邊男的都這樣還是只有他們家的都這樣。

  周銘把外套拿出來,給外公披上。外公說了句「你媽就是事多」,但把外套裹了裹。

  周銘笑了笑,沒接話。他三十歲了,單身,並且看起來還要繼續單身的樣子。大姨為這事操碎了心,每次家庭聚會都要提,周銘每次都用同一個句式回應:「媽,我公司最近忙。」這套對話已經重複了好幾年,雙方都熟練得像在念台詞,跟走流程似的老要念叨幾句。

  周瑩自然的坐在紅木沙發上,歪著身體從茶几上掏了個柑橘剝皮。

  二姨陳玉竹一家是十一點到的。二姨遠在姨父老家縣財政局上班當年大學畢業出來就被招攬了進去,二姨夫林紅旗在稅務局,兩個人都是坐辦公室坐了幾十年的人,氣質出奇地統一,都是說話慢,走路穩,臉上永遠帶著一種老幹部式的從容。他們帶的東西最規整,兩個一模一樣的禮品袋,一個裝水果一個裝乾貨,穩妥體貼。

  跟在後面的是他們的女兒林知意。龍鳳胎里的妹妹,比哥哥晚出生六分鐘,在省會一所中學當語文老師,去年剛考上編制。她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子,進門先喊了一圈人,然後從袋子裡掏出一盒茶葉遞給外婆,「外婆,這是給您的。」又掏出一盒遞給外公,「外公,這是您的。」

  大姨在旁邊看著,轉頭看了周銘一眼。周銘假裝在幫外公調藤椅靠背。

  周瑩從手機里抬起頭,喊了聲「知意姐」。林知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機里放的網課,同情中帶著鼓勵,「快考試了吧?你加油。」

  「嗯。」

  「這塊不難,多刷幾遍就有感覺了。」

  周瑩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刷題。大姨在旁邊看著林知意,眼神里有一種「別人家的孩子」的複雜情緒,然後又看了周銘一眼。周銘這次沒躲過去,被他媽的目光精準捕獲。

  他試圖逃走:「媽,我去廚房幫忙。」

  「廚房有大人去,你進去只會礙事。」

  周銘又坐回去了。

  廚房裡幾個人很快進入狀態。溫建國兢兢業業切墩,溫景沒逃過去被抓來燒火了,結果吹半天都只有一星火苗,被外婆趕到一邊去了,陳玉華手腳麻利的刷了大鐵鍋,等火起了就刷拉一聲開始炒菜。林知意湊熱鬧過去,脫了大衣撈起袖子就去切飯後水果了,這勤快勁簡直吊打所有小一輩。大姨看了一眼她擺的盤子,轉頭又看了周瑩一眼。


  周瑩正埋頭刷網課,完全沒接收到她媽的目光。周銘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別抬頭」,溫景差點笑出來。

  午飯擺了兩桌。主桌在餐廳,長輩坐;次桌在客廳茶几上,晚輩坐。晚輩桌的成員包括:周銘(三十歲單身網際網路從業者)、周瑩(考公預備役)、林知意(省會中學語文老師)、溫景(大一學生)。

  周銘主動承擔了分菜的工作。他把盆菜里的燒肉先夾給周瑩——「你刷題費腦,多吃肉」,再把大蝦夾給林知意——「老師說話多,補補」,最後把鮑魚夾給溫景——「長身體」。分完了自己夾了塊蘿蔔,吃得很坦然。林知意看著他,笑了一下,「哥,你這個人就是太會照顧別人了。」

  「這是夸還是損?」

  「夸。」

  周銘想了想,「那你幫我介紹個對象。」

  「你不是說三十歲之前不考慮嗎?」

  「我三十了。」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四個人同時笑了。主桌那邊幾個大人操心地往這邊看了一眼,想知道這邊在笑什麼,但隔得遠聽不清,只好作罷。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白切雞皮黃肉嫩,蘸姜蔥蓉是天經地義。清蒸石斑,魚身上劃了花刀,淋了豉油和滾油,蔥絲薑絲碼得整齊。髮菜蚝豉燜豬手,外婆的意頭菜——髮菜發財,蚝豉好事,豬手就手。還有一盆盆菜,底下墊著蘿蔔腐竹,上面一層一層碼著燒肉、大蝦、鮑魚、花菇,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銘看溫景不怎麼夾菜,操心地從自己那邊夾了一塊豬蹄膀,伸長胳膊放到溫景碗裡。

  「多吃,這個膠質好。」

  溫景應了一聲,低頭啃肉。

  下午外公在藤椅上打盹。太陽從黃皮樹的枝椏間漏下來,落在他膝蓋上,暖烘烘的。陳玉華拿了一條薄毯給他蓋上,他閉著眼睛說了句「不用」,但毯子蓋上去之後也沒劃拉開。

  客廳里大姨二姨正在翻老照片,茶几上攤了好幾本相冊。林知意坐在旁邊幫忙整理,把散落的照片按時間排好。周瑩難得放下手機,湊過來看。周銘站在沙發後面,溜溜達達地端著茶杯,偶爾伸手指一下,「這張我記得,是我拍的。」

  大姨看了他一眼,「你拍的怎麼全是糊的?」

  「那時候手機像素不行,」周銘據理力爭,「可不能說我技術不好。」

  「跟像素沒關係,你手抖。」

  周銘不說話了。林知意笑著看了他一眼,把那張糊掉的照片放到一邊,單獨歸了一類。

  晚上溫景跟爺爺奶奶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爺爺坐在藤椅上,奶奶坐小板凳,溫景蹲在台階上。隔壁人家的電視裡放著春晚重播,和自家客廳里的聲音混在一起。

  奶奶抬頭看了看天,「這邊的星星沒有家裡多。」

  爺爺「嗯」了一聲,「靠海,水汽大。」

  外公從屋裡踱出來,拐杖噠噠噠地點著石板地。他在藤椅旁邊站定,也抬頭看天。

  「以前跑船的時候,大清早出海,這顆星在天邊掛著。」外公指著最亮的那顆,「一看見它就知道天快亮了。幾十年了,還在那兒,看到它跟看到老夥計似的,親切啊。」

  溫景蹲在台階上,和三個老人一起看了會兒星星。客廳里傳來周瑩和林知意的說話聲,大概是在討論哪張照片是什麼時候的。周銘出來接了個工作電話,站在黃皮樹底下,壓低聲音說著什麼OKR、疊代之類的詞。說完了掛掉,回頭看見一院子的人在安靜地抬頭看星星,還愣了下,然後也抬起頭。

  錢思茅非欠,給他發宵夜的燒烤照片。他回了句【你明天臉上爆痘別找我哭】,把錢思茅堵回去之後把手機收起來。

  沈渡今天只發了一條消息,早上十點多的「新年快樂」,配了一張他家狗穿著唐裝、一臉被迫營業的表情。溫景回了個「新年快樂」的表情包,然後就各自過年去了。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帶著隔壁人家煲湯的味道。奶奶吸了吸鼻子,「這家也會吃。」爺爺說「沒你燉的香」。奶奶拍了他一下,嘴角很誠實地翹起來了。

  外公站在黃皮樹底下。

  陳玉華走出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膀上。「爸,進去了,外面涼。」

  外公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再站一會兒。」

  陳玉華沒再催,站在旁邊陪他。溫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進屋。路過周銘的時候,他表哥正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外公和陳玉華。


  「你們公司過年加班嗎?」溫景問。

  「加。」周銘說,「三倍工資,不加班的是傻子。」

  「那你今年怎麼沒加?」

  周銘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媽說要回家過年,我請了年假。」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屋了。溫景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三十歲單身未婚網際網路從業者周銘同志,可能也沒有大姨說的那麼「不懂事」,只是沒去干老一輩眼中的鐵飯碗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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