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這一覺睡得不怎麼安穩,他睜開眼,媽媽在他房間收拾什麼東西,悉悉索索的,見他醒來了還說,「醒了就起來吧,早餐做好了。」
早飯是昨天剩的菜回鍋,比第一天還入味。溫景吃了兩碗。周銘吃了三碗。大姨看著周銘面前那摞空碗,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選擇把臉轉向窗外,眼不見為淨。
上午溫景的手機很安靜。沈渡沒發消息,朋友圈也沒更新。溫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幫奶奶剝了一會兒花生,又幫外公調了調藤椅靠背的角度,又去廚房問要不要幫忙——被大姨幾個人趕出來了。他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翻了個面。還是沒有。
他把沈渡前幾天的朋友圈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火鍋那張,他數了數桌上的人頭,六個。KTV那段視頻,他暫停在掃到沈渡的那一幀,畫面里沈渡靠在沙發上,旁邊坐著一個人,胳膊搭在他身後的沙發背上,沒有碰到,但離得很近。溫景盯著那隻胳膊看了兩秒,划過去了。兜風那張,副駕上那截胳膊他反覆看了三遍,試圖從袖口、手錶、手腕的角度判斷是男是女,最終一無所獲。
他給每條動態又補了一個贊——其實已經點過了,但微信不顯示重複點讚,他只是徒勞地按了幾下屏幕,像是確認什麼。
院子裡周銘又在接工作電話。這回沒站在黃皮樹底下,而是走到了院子最遠的角落,面對著一堵牆,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明顯比昨天煩躁。「……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讓技術那邊再看一下日誌……不是,排期是節前就定好的……」溫景從廚房門口望過去,看見周銘的背影像一堵寫滿了「我不想吵架但我不得不吵」的牆。
掛了電話,周銘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過來,臉上恢復了微笑。他走回屋裡,經過茶几的時候順手拿起溫景的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沈渡的朋友圈頁面。
「女朋友?」周銘把手機放回去。
「不是。」
「男朋友?」
溫景的手指在花生殼上停了一瞬。他抬起頭,周銘的表情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和問「今天吃什麼」差不多。溫景說:「室友。」
周銘「哦」了一聲,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然後窩進沙發里,開始看央視的《動物世界》。解說員正在用那種標誌性的沉穩嗓音講述非洲草原上角馬的遷徙,畫面上成千上萬頭角馬揚起塵土,奔騰過一條渾濁的河流。
溫景繼續剝花生。過了大概兩分鐘,周銘忽然開口:「你那個室友,是A市本地人?」
「嗯。」
「家裡條件挺好?」
「還行。」溫景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周銘指了指他手機的方向,「照片裡那輛車的後視鏡,帶加熱功能的。低配沒有。」溫景低頭看了看屏幕上那張兜風的照片——後視鏡里只有一截夕陽和一截胳膊,他看了三遍都沒看出什麼車型,周銘掃了一眼連配置都報出來了。
「哥,你在深圳到底幹嘛的?」
「產品經理。我們做車載系統的。」周銘的目光沒有離開電視屏幕,角馬群正在過河,鱷魚在水裡等著,「你那個室友的朋友圈,十條有八條在吃飯唱歌兜風。這種日子我過了五年。過到第三年的時候發現,人越多越熱鬧的地方,回去之後手機越安靜。」他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大了一格,「當然,這是個人經驗,不一定準。」
可怕如斯,只是看他反應就有了這麼一通推測,還給了建議。
溫景沒有接話。他把剝好的花生仁放進搪瓷碗裡,花生胞衣落在褲子上,他沒有拍。
下午,溫景幫林知意批改周瑩的模擬卷。準確地說,是林知意批改,他在旁邊遞紅筆。周瑩做了一套完整的行測模擬,分數出來的時候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林知意看了看分數,沒說「加油」也沒說「沒事」,只是把錯題一道道勾出來,用鉛筆在旁邊寫了簡短的解析。周瑩接過去,翻開一頁新的,開始刷題。
溫景蹲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他覺得林知意這個人有一種罕見的天賦——能在不打擊人的同時,讓人意識到自己確實需要繼續努力。
手機震了一下。沈渡發了條朋友圈,是一張照片——茶几上擺著一袋豬肉腸,已經被吃掉了一大半,旁邊是孬孬趴在地上,舌頭伸得老長。配文是:「我媽說這袋是給室友留的,讓我別動。我動了。現在我媽和狗都不太想理我。」
溫景盯著「給室友留的」四個字看了幾秒。
錢思茅的評論已經在下面了:「你室友是不是姓溫。」沈渡回他:「不然呢,我還能有別的室友?」錢思茅又回:「你這話說的,人家不是你的好基友之一嗎。」沈渡沒再回。
溫景給這條朋友圈點了個贊。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周瑩做錯題,第一眼沒怎麼看懂,他默默把紅筆還給了林知意。
傍晚,沈渡發來了一條消息。是一段語音。溫景點開,背景音是街道上的車聲和遠處商場播放的新年音樂,沈渡的聲音混在裡面,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你今天幹嘛了?」溫景蹲在屋檐下,舉著手機錄了一段院子裡的聲音——外公和爺爺還在爭論馬走日到底要不要考慮別腿,外婆在廚房裡喊「豉油快沒了」,周銘在客廳里接第四個工作電話,聲音已經從壓抑變成了麻木。
他把這段錄音發過去。沈渡回了一串爆笑的表情包,然後問:「你表哥還在加班?」溫景說,加了三天了。沈渡發了個「致敬」的表情,然後說:「我這邊也差不多。今天下午被我媽拉去她朋友家拜年,坐了一個半小時,聽了四十分鐘養生講座。阿姨說每天早起喝一杯檸檬水能延壽,我媽現在已經在查哪裡能現摘。」溫景笑了一下。他能想像那個畫面——沈渡坐在別人家沙發上,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膝蓋上趴著被迫營業的孬孬,母子倆一個負責社交一個負責賣萌。
「你明天幹嘛?」沈渡又問。
溫景想了想,明天初四,大姨一家要回去了,二姨還能多待一天。「送我大姨他們走。然後可能陪外公去鎮上走走。」
「你外公腿腳不是不太好?」
「走得慢,但能走。他喜歡去鎮上的茶樓,坐在二樓窗邊看下面的人。」
沈渡那邊停了一會兒,然後發過來一張照片。是他家附近的街景,黃昏時候,路燈剛亮,行道樹上掛著的紅燈籠連成一排。配文是:「等你回來,我們也去茶樓喝早茶吧。我早上可起不來,你跟我一起,我試試。」
他沒有回覆這一條。不是不想回,不知道回什麼才不算越界。
晚上,大姨一家開始收拾行李。周銘把充電器從客廳的插座上拔下來,繞成一團塞進包里。大姨在廚房跟外婆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但嗓門還是很大——「媽,車厘子記得放冰箱,那個海味乾貨別受潮了。」
外婆點著頭,遞過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臘腸、蘿蔔糕、一罐酸菜。大姨接過去,又塞回去一半,「吃不完,您留著。」外婆又塞回來。兩個人推了兩個回合,最後各退一步——臘腸帶走,蘿蔔糕留下。
早上的時候很早,大姨夫就已經把車發動了,停在院門口,後備箱敞著。周銘把行李一件件往裡碼,手法很熟練——行李箱豎著放,塑膠袋塞縫,水果箱放最上面。溫景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了一句:「哥,你以前過年也這麼忙嗎?」
周銘把後備箱蓋往下壓了壓,卡住了,又抬起來重新調整了一下裡面東西的位置。「以前更忙。剛工作那兩年,年三十還在改需求,初一早上被電話叫醒。」他把蓋子壓下去,這次鎖住了,「現在好多了。」
他沒說「好多了」具體是什麼意思。溫景沒問,每天都能接到一堆電話,這還只是好多了。
車開走的時候,周瑩從後窗探出頭來,沖林知意喊了句「知意姐,有空上我那玩啊」。林知意站在院門口沖她擺了擺手。大姨從副駕探出半個身子,又回頭喊了一聲「媽你記得吃降壓藥」。外公站在藤椅旁邊,拄著拐杖,目送那輛銀灰色的車拐過巷口,尾燈在晨光里閃了兩下,不見了。
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不少。二姨一家還在,但人少了一半,安靜程度翻了一倍。外公在藤椅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旁邊。樹葉子落在他膝蓋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溫景蹲在台階上剝橘子,剝好了掰了一半遞過去。外公接過來,吃了一瓣。
「你大姨在你小時候小時候,也是初四走。」他說,「嫁得遠,每年回來住三天,初四早上你大姨夫來接。那時候還沒車,坐長途汽車來的。你大姨暈車,每次到了先吐一場,然後喝碗熱粥就好了。」
溫景聽著。外公又吃了一瓣橘子,嚼得很慢。「後來買了車,不暈了。但每年還是初四走。」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走吧,進去吃飯。」
溫景站起來,扶著外公的胳膊——其實外公不用扶,但他沒有抽手。兩個人並排往屋裡走,拐杖點在地上噠噠噠地響。廚房裡二姨和外婆正在把晚飯端上桌,熱氣從門口湧出來,帶著豉油和姜蔥的香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溫景掏出來看了一眼。沈渡發了一張照片,是孬孬趴在他腿上,肚子上蓋著一塊小毯子,睡得四仰八叉。配文是:「它今天被我媽帶去拜年,被迫營業一下午,回來就癱了。」
溫景回:「比你還累。」
沈渡秒回:「那是。我營業只需要微笑,它還要被小孩摸。」
溫景發了個表情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外公已經在桌邊坐下了,正用筷子夾一塊豉油雞。他夾得很穩,一滴豉油都沒滴。溫景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黃皮樹上那幾片葉子還在風裡晃著,沒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