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4章 要回家了

第24章 要回家了

2026-09-04 13:29:49 作者: 傅言

  大姨一家走了之後,院子裡空了一半。二姨一家還在,但二姨夫傳染了棋癮,拉著溫建國在黃皮樹底下擺了一盤。溫建國不會下象棋,老林說沒關係我教你,教了三分鐘發現溫建國是真的連馬走日都不知道,於是改成教五子棋。溫建國學得很快,連贏兩盤。老林把棋子一推,說不下了。

  溫景蹲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覺得他爸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候總有一種篤定的氣質。

  外公午睡醒了,拄著拐杖從屋裡踱出來,在藤椅上坐下。他今天精神不錯,自己把毯子疊好了才出來。陳玉華端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了看黃皮樹。

  「那幾片葉子,過完年也掉不了。」他說。

  溫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枝上掛著最後幾片葉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邊緣已經乾枯捲起來了,但就是不落。他想起外婆之前說過,這棵樹是外公跟她結婚那年種的,六十年了。六十年沒挪過地方,看著三個女兒一個個嫁出去,每年初四送走一個,初五送走另一個,初六送走第三個。然後老兩口守著這棵樹,等下一個年。

  「外公,明天去鎮上喝茶不?」溫景問。

  外公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請?」

  「我請。」

  外公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但嘴角翹著。

  晚上二姨一家也開始收拾東西。二姨的收拾方式和大姨完全不同——大姨是邊收邊念叨,二姨是悶頭裝,裝完了拿張紙列清單,對著清單一項項打鉤。林知意幫她媽打鉤,母女倆配合默契,全程只說了三句話:「充電器。」「裝了。」「護膚品。」「裝了。」「紅包呢?」「在你包里。」然後林知意低頭翻了翻她媽的包,把紅包找出來,放進自己口袋裡。二姨看了她一眼,林知意面不改色,「我幫您保管,省得您忘了給誰。」二姨沒說話,低頭繼續打鉤。溫景覺得林知意這個「幫您保管」的說辭,大概是從小練出來的。

  初五大早上的,二姨一家吃過早飯就走了。二姨夫開車,二姨坐副駕,林知意坐后座。臨走的時候林知意搖下車窗,沖院子裡喊,「小景三姨三姨夫,有空來坐坐啊!」

  溫景說好。車開出巷口的時候,外婆站在院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轉身進屋了。溫景跟進去,看見她站在廚房裡,對著灶台上剩下的大半鍋粥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她打開冰箱,把粥盛進保鮮盒裡,一盒一盒碼好。

  「中午喝粥。」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

  下午溫景陪外公去鎮上。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這頭走到那頭用不了十分鐘。但外公走了快半小時——他每經過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信用社門口貼著的對聯他要念一遍,雜貨店門口擺著的年桔他要數數結了十幾個果,就連理髮店門口轉了幾十年的紅白藍燈柱他都要站一會兒,說「這個燈還轉著呢」。溫景跟在他後面,覺得外公逛的不是街,是一整段被他記得清清楚楚的日子。

  101看書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茶樓在鎮子最東頭,二樓,木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外公選了靠窗的位子,把拐杖靠在桌邊,坐下來往窗外看。下面是鎮上的菜市場,年初四已經有攤販出來擺攤了,賣菜的賣魚的賣乾貨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從二樓聽下去像是隔了一層水。

  溫景點了一壺普洱,又點了蝦餃、燒賣、叉燒包。外公說「夠了夠了」,溫景說「我請客您別管」,外公就不說話了,端起茶杯慢慢喝。

  窗外的聲音飄上來。賣魚佬在跟一個阿婆討價還價,阿婆說他家的魚眼睛不夠亮,賣魚佬說早上四點剛到的怎麼不亮,兩個人吵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阿婆買了兩條。外公看著下面,忽然笑了一下。

  「你外婆以前也這樣。買條魚能跟人家吵一上午。」

  「後來呢?」

  「後來她發現吵不贏,就換了一家買。換到第三家的時候,第一家那個賣魚的看見她就喊『阿嫂今天魚靚』,她還是不買。她記仇。」外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也記仇。那家魚檔我到現在都不去。」

  溫景笑了。他給外公又倒了一杯茶,茶水在杯子裡打著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沈渡發了張照片,是一桌菜,中間是一隻烤乳豬。配文就兩個字:「初五。」溫景把手機舉起來,拍了張茶樓窗外的菜市場,發過去。

  沈渡秒回:「這是哪?」

  「鎮上。陪我外公喝茶。」

  「你外公喝普洱?」


  「你怎麼知道?」

  「蝦餃旁邊那壺,湯色是普洱。」

  溫景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隨手拍的,蝦餃和燒賣占了大半畫面,茶壺只拍到一個邊角。沈渡從那個邊角里認出了普洱。

  「你眼睛這麼尖。」

  「我媽也喝普洱。她說是熟普,養胃。」

  溫景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外公看了他一眼,只是把最後一個蝦餃夾到他碗裡。「吃,涼了不好吃。」

  溫景把蝦餃吃了。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菜市場收了大半,賣魚佬正在收攤,把剩下的幾條魚倒進泡沫箱裡,蓋上濕布。他看見外公從茶樓出來,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阿公」。外公沖他點了點頭,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說了句「明天給我留條鱸魚」。賣魚佬應了一聲,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溫景跟在他後面,覺得外公那句「那家魚檔我到現在都不去」大概時效已經過了。

  初五迎財神。外婆起了個大早,在院門口擺了個小供桌,放了橘子、蘋果、糖果,點了三炷香。外公站在旁邊,拄著拐杖,看著香火彎彎曲曲地往上升。溫景蹲在門檻上,聽隔壁巷子裡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這裡的鞭炮沒有老家那邊密集,但零零星星地響著,從早上一直響到中午。

  爺爺溫衛民今天穿了一件新夾克,是陳玉華年前給他買的,藏青色,拉鏈拉到胸口。他站在供桌旁邊看外婆點香,看得很認真。等外婆拜完了,他也雙手合十拜了拜。溫景看見爺爺拜的時候嘴唇動了幾下,不知道跟財神說了什麼。後來他問,爺爺說「沒說什麼,就讓他保佑你讀書好」。溫景說您怎麼不保佑點別的,爺爺想了想,說「你讀好書了,別的都會有的」。溫景沒接話,蹲在門檻上剝了個橘子,遞了一半給爺爺。

  初六陳玉華開始收拾返程的東西。溫建國的廠初八開工,他們得提前一天回去。陳玉華收拾行李的方式和二姨完全不同——二姨是對照清單打鉤,陳玉華是想到什麼塞什麼。溫景看見他媽把一袋臘肉、兩罐酸菜、外婆蒸的蘿蔔糕、爺爺帶來的花生、奶奶剝的核桃仁,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一包幹木耳,全部裝進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裡。溫建國站在旁邊,默默地幫她把編織袋的口撐開。夫妻倆配合了幾十年,這套流程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外公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忙活。拐杖靠在旁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陳玉華每次從屋裡搬東西出來經過他身邊,都會停一下,說一句「爸這個給你放這了」或者「爸那個我帶走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外公點點頭。等陳玉華轉身,他又把目光移回黃皮樹上。那幾片葉子還在。

  臨走的時候,溫景蹲在外公的藤椅旁邊。外公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和那張老照片裡搭在外婆肩膀上的手一模一樣。

  「外公,我走了。」

  外公點了點頭。「好好讀書。」

  「嗯。」

  「別熬夜。」

  「嗯。」

  外公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同學關係處好。」

  溫景抬頭看他。外公的目光從黃皮樹上收回來,落在溫景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走吧,你媽等你。」

  溫景站起來。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外公坐在黃皮樹底下,拐杖靠在藤椅邊上,毯子蓋在膝蓋上,被風吹得邊角輕輕掀動。那幾片葉子在他頭頂晃著,終於是掉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