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做四級閱讀的時候,一道題里出現了「count down」這個短語,溫景腦子裡自動把它翻譯成「倒計時」,然後就想到了開學。二月過了一半,寒假還剩不到兩周。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繼續做題。但那道題之後,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東西——日曆上被他用紅筆圈起來的返校日期,班級群里開始有人問訂票的事,錢思茅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有沒有人一起搶高鐵票」的狀態。溫景給錢思茅點了個贊,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背單詞。背了十個之後發現自己一個都沒記住,又倒回去重新背。
日子還在過,但過的速度變了。前幾天是被人按了快進,這幾天像是被人按了慢放。上午做了兩套題,抬頭一看才十點半。
廚房窗台上的大蒜髮芽了。
陳玉華年前買的那袋大蒜,放在窗台上忘了帶回老家了。溫景今天熱飯的時候注意到了——白色的蒜瓣上冒出了嫩綠色的芽,一寸來長,齊刷刷地朝著窗戶的方向長。他蹲在窗台前面看了一會兒。大蒜不用人管,給點陽光和水汽就自己長起來了。他拍了張照片,想了想,發給了沈渡。
沈渡秒回:「這是什麼。」
「大蒜。」
「你種這個幹嘛?」
「沒種。這是它自己長的。」
沈渡:牛[雙手抱拳]
溫景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熱飯。微波爐轉著,大蒜在窗台上曬太陽,樓下的麻雀不知道在吵什麼。他靠在灶台邊上,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如果被沈渡拍下來,大概會配上「歲月靜好」四個字發朋友圈。然後他又想,沈渡拍大蒜幹嘛,沈渡的朋友圈裡都是人,熱鬧的、鮮活的、被笑聲和煙火氣填滿的人。
溫景把熱好的飯端出來,坐在廚房裡吃了。
另一邊,沈渡的寒假社交季進入了收尾階段。
年到頭了也差不多開學了,有的學校放假時間短,有的要趁著開學前去旅遊,謝卿平更狠,就年三十在家露個面,轉頭又泡實驗室了,據他說是因為實驗關鍵期,怕被別人搶了成功,導師連實驗室都沒出,年夜飯還是他幫著送過去的。
周子衡初十回上海,臨走之前又約了一次飯,還是那家燒烤店,還是三個人。這次陳逸沒怎麼說話,全程在幫周子衡剝蝦——周子衡只愛吃剝好的蝦,這件事沈渡高中三年都不知道,陳逸也是夠慣著這個人的。他看著陳逸把剝好的蝦放進周子衡碗裡,周子衡很自然地夾起來吃了,中間沒有一句「謝謝」或者「你自己吃」,什麼都沒有,嘖,小情侶談戀愛的酸臭味簡直。
周子衡結完帳出來照例把人送回去,二人站在路邊等,這次是都喝了酒也沒法開車,叫了代駕。
「沈渡。」
沈渡看他。
周子衡站在路燈底下,表情被光晃得看不太清楚。「上次說的事——是怎麼看出來的。」沈渡沒說話。
周子衡把手插進口袋裡,想了想,說:「我覺得是有一天你發現,有個人不在的時候,你看什麼都不對勁。他在的時候,看什麼都順眼。就這麼簡單。」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個夢。夢裡他在學校后街那家麻辣燙店,塑料凳子擠擠挨挨的,熱氣把玻璃門蒸出一層白霧。他端著兩碗麻辣燙從人群里擠出來,嘴裡喊著「讓讓讓讓」,一路驚險萬分地擠回桌前。他把其中一碗放到對面,碗沿的湯汁晃了晃,沒灑。對面坐著一個人,身影很清瘦,低著頭沒看見臉,吃東西的時候頭髮翹起一縷。
然後他醒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孬孬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他房間,趴在他腳邊打呼嚕。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他躺了好一會兒,試圖把夢裡的那個背影拼完整。輪廓是熟悉的,他知道是誰了。孬孬翻了個身,爪子搭在他小腿上,涼的。沈渡把狗爪子挪開,坐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翹著,眼睛下面有一層很淡的青。他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又沖了一遍臉。
寒假最後幾天,溫景開始收拾行李。
陳玉華往他箱子裡塞東西——年後抽空買的新衣服,A市那邊還很冷,之前帶的衣服不適應,也幸好溫景沒傻扛,轉冷那天當機立斷去商場買了件羽絨服應急,新學期過去可不能這樣,好歹要有兩件夠換洗的。
然後又塞單位發的牛奶,零食禮包,溫建國抽空下樓打包了一些吃的路上吃,還用家裡的真空機裝了些在A市買不到的一些耐放的點心糕點,讓他跟同學室友分享。
「到學校記得打電話報平安。」
「好。」
「跟同學處好關係。」
「好。」
陳玉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她把拉鏈拉上,拍了拍箱面,站起來。溫建國把箱子拎到門口,靠牆放好。兩個人一個去廚房一個去房間,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溫景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個行李箱。中午的飛機,一會趁時間吃個brunch將就一下就要去機場了。
溫建國同志今天還要上班,最近趕工期離不開人,九點之前他就要回到單位。送他到機場的時候,天還黑著,冬天天亮的晚。機場高速的路燈在晨霧裡暈成兩排橘黃色的光帶,溫建國把車開得很穩,免得犯困車載音響里放著鄧麗君的CD。溫景坐在副駕,背包擱在膝蓋上,裡面塞著一會肚子餓了吃的包子。
父子倆一路沒說話。到了出發層,溫建國把車靠邊,從後備箱拎出行李箱。箱子比回來的時候重了至少五斤——陳玉華往裡塞東西的原則是「塞得進就塞」。
「到了發消息。」
「好。」
溫建國伸手在溫景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打燈,匯入車流。溫景站在路邊,看著尾燈在晨霧裡越來越小,拐過一個彎不見了。
安檢排隊的時候,前面是個背奧特曼書包的小孩,一直回頭看他。溫景沖他做了個鬼臉,小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兩個人就這麼玩了一路,直到小孩被他媽牽走,走出去好幾步還回頭沖他揮手。
飛機上他坐靠窗。旁邊是個商務男,從坐下就開始打電話,從「Q1指標」聊到「復盤」,一直打到乘務員過來。關機之後他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皺得能夾一支筆。溫景看了他一眼,覺得周銘表哥過年加班時大概也是這副表情——區別是周銘接完電話還能笑著吃三碗飯。
他把手機調到飛行模式,翻了翻相冊。臨走前拍的幾張照片——廚房窗台上那盆大蒜,臨走前澆了一次水,土還是濕的。客廳茶几上的綠蘿,藤蔓垂下來半米長,他媽用透明膠固定在電視櫃側面,讓它沿著柜子邊緣長。還有臨走前那頓晚飯,排骨湯、蒜苔臘肉、炒白菜,他爸的筷子入鏡了,夾著一塊排骨,手背上有塊焊渣燙的疤。他把這幾張照片翻了幾遍,退出,關上手機。
飛機開始上升,他嚼了一顆口香糖,把遮光板打開。雲層散開,地面露出來——灰褐色的農田,細線一樣的公路,火柴盒似的房子。和起飛時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方向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