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年初七,年也過得差不多了。這時候該上班的上班,那些緊著要考試的更是要去上學了。溫景昨晚熬了個大夜,快十一點才醒的。
他躺在床上,眼皮跟被502粘住似的睜不開,他把被子拉到頭頂,悶了一會兒,發現入睡失敗,於是坐起來了。
家裡已經沒人了。陳玉華留了粥在電飯鍋里,保溫鍵亮著。溫建國在茶几上壓了張紙條,上面寫著「冰箱有菜,自己熱」,字跡潦草,溫景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他爸廠里的報廢單,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溫建國同志回收利用的水平,已經到了把廢紙當便簽的地步。
溫景喝了碗醬油粥,洗了碗,穿著睡衣趴在坐在沙發上打開了手機背單詞的打卡app。今天計劃要背上五十個單詞,還要加上昨天欠的三十個,八十個,跟滾雪球似的一天不干就越積越多。他翻身打了個哈欠,蚊子似的嗡嗡背起來。這聲音催眠,背著背著他就犯困了。
強撐著背完,一看時間差不多一點了,這個點家裡兩個大忙人還沒回來想來也是在單位自己解決了,溫景不想動,拿起手機就點了個附近小吃街的外賣。離得近就是方便,不到二十分鐘外賣就送到門口了,他美美吃了頓垃圾食品,看時間過得真快,沒有規律的日子爽是爽,就是過太快了。
以前在宿舍,上課、吃飯、跟沈渡打球、被沈渡拉去圖書館、被沈渡拽著去后街覓食,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現在同樣的二十四小時,像是被人偷偷換成了四十八小時制的。
下午他給自己找了件新事做。他把高中時候的舊書架翻了一遍,找出來用過的草稿紙、寫周記的筆記本,還有高考時用的文具袋,准考證都還在裡面,還有幾張不知道誰趁亂塞進去的同學錄,什麼亂七八糟都有。高考最後一門考完之後他爸開車來接他,來回兩趟才把他的一堆東西搬回去。出成績那天各路親戚鄰居上門,要走了一堆筆記,左右弄得更亂糟糟了。
這回一翻起來溫景強迫症都犯了,非要把這堆東西按高低次序排列乾淨,大多參考書都用不到了就找個紙箱子收起來,收拾了兩個大箱子,整個書桌看起來都乾淨了不少。他景站起來,腿蹲太久麻了,扶著床沿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去。
沈渡發的消息:「今天開工,我爸公司門口放了八掛鞭炮,把我爸辦公室玻璃震裂了一塊。」
配圖是一扇落地窗,左下角裂成了蜘蛛網。
溫景看到都要笑慘了,回:「你爸心疼嗎。」
沈渡秒回:「他拍照發了條朋友圈,配文是『開工大吉,碎碎平安』。然後打電話讓人來換玻璃。」
他靠在門框上,打字發過去:「你爸心態真好。」
沈渡說:「那是,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遇上什麼事都能找到吉利的角度。」
然後他又發了條語音過來,背景音是工地的鞭炮聲還在零零星星地響。溫景點開,沈渡的聲音混在鞭炮聲里,有點聽不清楚,大概是在說「你呢,今天幹嘛了」。溫景按住錄音鍵,想了想,說:「收拾了下房間,突然發現我高中居然看了這麼多書。」然後拍了那兩箱子書過去。
沈渡發了個雙手抱拳:佩服!
溫景:一收拾爽多了,腿都給我干麻了。
兩人你來我往的開始斗表情包,最終以沈渡被叫走而宣布勝負。
周子衡約了家老城區的大排檔吃燒烤,在城西老居民區里,沈渡照著定位開車過去倒車都倒了老半天,店面不大,勉強擠下一個停車位,塑料凳子擺到人行道上,炭火味混著孜然味飄出半條街。沈渡到的時候周子衡已經坐下了,面前擺了一盤烤好的羊肉串,旁邊坐著上次那個男生。這次周子衡介紹的時候說的是「陳逸,我男朋友」。沈渡看了周子衡一眼,周子衡正在用筷子把羊肉從簽子上捋下來,動作很平常,和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一樣平常。陳逸沖沈渡點了一下頭,笑了一下,兩人友好地互相認識了下。周子衡只約了他一個,看起來是因為沈渡認出他倆關係的緣故。
沈渡坐下來,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烤得剛好,肥的地方滋滋冒油。他有些好奇,說:「你們倆誰追的誰。」
周子衡和陳逸同時開口。周子衡說「他追的我」,陳逸說「他追的我」。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周子衡說你摸良心,陳逸說你先摸。沈渡又咬了一口羊肉串,看他倆互懟嗤嗤地笑。
吃到一半,周子衡去接了個電話,桌邊剩下沈渡和陳逸。陳逸給沈渡拿了瓶汽水,沈渡說謝謝。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燒烤店的油煙被電風扇吹得滿屋子亂轉,隔壁桌几個中年男人正在划拳,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陳逸忽然開口:「周子衡跟我說,你是他高中最好的哥們兒。」沈渡點點頭,算是吧。陳逸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他夾了一筷子烤茄子,把蒜蓉拌開,然後把盤子往周子衡那邊推了推。動作很自然,和那天撣領口的動作一樣。
周子衡打完電話回來,坐下之後發現兩個人在安靜地吃東西。「你們聊什麼了?」沈渡說沒聊什麼。陳逸說聊了。周子衡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陳逸,沒說什麼,繼續叫了幾串燒烤。
散場的時候周子衡去結帳,沈渡和陳逸站在店門口等。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燒烤店的塑料門帘吹得嘩啦啦響。陳逸把外套拉鏈拉上,縮了縮脖子。沈渡忽然說:「你們住一起?」陳逸說嗯,去年開始的。沈渡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他早上起來脾氣大不大。」陳逸笑了一下,「大。但他不承認。」沈渡說,高中的時候他午睡被吵醒了能黑臉一整節課。陳逸說現在也是。兩個人同時看向正在櫃檯前掃碼的周子衡。
沈渡說,「沒幹嘛。」
陳逸笑道:「聊你起床氣的事」。
周子衡愣了一下,然後說:「你倆閒得無聊地,才認識兩個小時就開始揭我短了。」
陳逸家就在附近,周子衡送他回去了就蹭沈渡的車。沈渡看他一眼,周子衡理直氣壯,「幹嘛,我沒開車,喝酒了。」
這人自顧自地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嗖嗖冷。沈渡踩下油門啟動車子。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一塊一塊地落在身上,又一塊一塊地移走。他腦子裡又浮起那條魚的影子。這次比上次清晰了一點,但還是看不清。只看到一個輪廓,模模糊糊的,從他意識深處滑過去。他伸手去夠,沒夠著。
手機震了。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掏出來看。
溫景發的消息,就三個字:「睡了嗎。」
沈渡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車窗外的路燈光落在他臉上,一晃而過。他打字回過去:「沒有。剛跟朋友吃完燒烤。」
溫景不知道是不是沒睡,秒回:「好吃嗎。」
沈渡:「還行。不如學校后街那家。」
溫景發了個「那當然」的表情包,是一隻傲嬌貓貓頭,很可愛。
沈渡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車拐進小區那條路,梧桐樹上的紅燈籠還掛著,被風吹得左右搖晃。那條魚的影子沉回水底去了。他沒有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