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差不多的時候，服務生走過來，微笑著問：「請問需要甜品嗎？我們今天的推薦是焦糖海鹽舒芙蕾和提拉米蘇。」
溫景看沈渡，沈渡看溫景。
「要不來一個舒芙蕾？」沈渡問。
溫景想說「不用了太貴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啊」。因為沈渡看他的那個目光里有一種任君選擇的意思，他不想拒絕這種意思。
舒芙蕾端上來的時候，溫景才知道什麼叫「漂亮飯的終極形態」。膨鬆的舒芙蕾在小銅鍋里高高聳起，表面撒著一層薄薄的糖粉和幾顆覆盆子，旁邊配著一小壺香草醬汁。服務生當著他們的面將醬汁澆上去，舒芙蕾表面慢慢凹陷，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濕潤綿密的內芯。
溫景用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甜而不膩，帶著焦糖微微的苦味和海鹽的鹹味，幾種味道在舌尖上層層疊疊地化開。
「好吃。」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快樂。
沈渡看著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從預定的那一刻開始，到坐在這裡看溫景吃舒芙蕾，整個過程里隱藏著的那些他不想去承認的東西，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
吃完飯，沈渡叫服務生結帳。服務生拿著帳單走過來，微笑著看了一眼桌上幾乎光碟的碗碟，又看了一眼沈渡和溫景，目光在他們之間輕輕轉了一圈。
「先生，我們餐廳今天有一個情侶團購活動，雙人套餐可以享受八折優惠，另外贈送兩杯起泡酒。請問您需要參加嗎？」
空氣忽然安靜了。
溫景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沈渡準備掃碼的手也頓了一下。
「情侶團購」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咚」的一聲落進了這間被玻璃穹頂籠罩著的、原本安安靜靜的兩人天地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從沈渡的指尖盪到溫景握著勺子的手上，從溫景忽然變得僵硬的肩線盪到沈渡微微發紅的耳尖上。他們同時看向了對方，又同時移開了視線。
「不需要。」沈渡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點，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不用了，謝謝。」溫景幾乎同時開口。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在安靜的空氣中短暫地糾纏了一下，然後各自散開。
服務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他微微欠了欠身：「好的，那按正常價格結算。您二位今天的用餐還滿意嗎？」
「滿意。」沈渡說。他掃碼付款，動作乾脆利落，但溫景注意到他按手機的手指微微用了一點力。
服務生走了。溫景和沈渡對坐在已經收拾乾淨的餐桌前，中間只隔著一隻空的小銅鍋和一個還剩一點醬汁的碟子。穹頂上面的星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雲遮住了幾顆，只剩兩三顆孤零零地亮著。電子蠟燭的光暈在兩個人之間晃了晃，像是也在猶豫什麼。
溫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不用了」。他明明可以什麼都不說，讓沈渡回答就好。但他幾乎是本能地在沈渡開口的同時說出了拒絕的話，就像一種條件反射，像兩個人在同時否認一件他們心知肚明的事情。
沈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拒絕那個團購。八折，還送兩杯酒，多划算。以他平時的性格，這種優惠根本不會放過。但他拒絕了，拒絕得又快又乾脆，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就好像如果接受了那個團購，就等於承認了什麼。
承認什麼呢？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周圍餐桌上的情侶們還在繼續他們的晚餐，笑聲和低語聲像一層薄薄的紗，把溫景和沈渡包裹在這個小小的沉默里。溫景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沈渡，怕自己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某種自己一直在迴避的東西。他盯著桌上那隻空的小銅鍋，銅鍋底部殘留的焦糖醬在燭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走吧。」沈渡先站了起來。他沒有看溫景，聲音有些發緊。
溫景「嗯」了一聲，站起來，拿起椅背上沈渡的那件外套。他沒有還回去，而是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跟著沈渡往外走。沈渡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溫景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走廊里的苔蘚牆在暖色的射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空氣里的花香和泥土氣息和來時一模一樣，但溫景覺得一切都變了。玻璃穹頂，綠植隔斷，小銅鍋里的舒芙蕾，服務生微笑著說出的那四個字：「情侶團購」。
兩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們同時看見了磨砂玻璃門上映出的彼此的影子。影子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兩個年輕男人的輪廓，肩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溫景忽然想起之前在宿舍里沈渡幫他改稿子時說「我只給你改」時，背對著他的那個背影。他想，那個時候沈渡的耳朵會不會也是紅的？他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看到。
現在他看到了。電梯的磨砂玻璃映射出的沈渡的側臉，耳廓泛著淡淡的紅。
沈渡似乎也注意到了溫景在看他。他微微側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伸出手，按了一下電梯的開門鍵。
門開了，一樓的大堂燈火通明，前台的工作人員正在接電話，門童還是那個門童，微笑著替他們拉開玻璃門。
走出大廈的那一刻，夜風撲面而來，涼颼颼的，帶著四月夜晚特有的濕潤和清冷。溫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腦子清醒了一些。他把沈渡的外套遞迴去：「還你。」話一說出口他就覺得腦子秀逗了，剛剛餐廳里那麼溫暖都沒還回去，現在出到外面了反而矯情起來，仿佛迫不及待劃清界線一樣。
沈渡接過去，沒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他看了一眼手機：「車還有三分鐘到。」
兩個人站在大廈門口的門廊下，等車。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溫景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戴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沈渡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半臂的距離。溫景能感覺到沈渡的存在，像兩塊磁鐵之間看不見的磁場，明明沒有接觸，卻有一種微妙的引力在拉扯著。
車到了。沈渡拉開后座的門，側身讓溫景先上。溫景鑽進去，沈渡跟著坐進來，兩個人各自靠著一側的車窗，中間隔著一整個后座。車裡放著電台的音樂，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女聲慵懶地唱著，「月亮代表我的心」。
溫景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貼著臉很舒服。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亂得很。他想起沈渡幫他改稿子時說的那些話，想起沈渡在門口遞過來的水果茶，想起沈渡在走廊里把外套搭在他肩上時那個自然而然的動作，想起沈渡在餐廳里耳朵尖的那一抹紅，想起服務生說出「情侶團購」時兩個人異口同聲的那句「不需要」。
不需要。
他們同時說了不需要。
不需要什麼呢？不需要證明他們是情侶，還是不需要承認他們不是情侶？
溫景想不明白。他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從車窗的倒影里看沈渡。沈渡也在看窗外，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流瀉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看起來很平靜，和平時在宿舍里的沈渡沒什麼不同。但溫景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拇指一直在反覆地摩擦著食指的指節，那是緊張時才會做的小動作。
溫景認識沈渡快一年了，從來沒見過他有過這樣的動作。
沈渡在緊張。
這個認知像一顆糖，慢慢地在溫景的胸腔里化開，甜得他有些發暈。他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但這種高興是真實的、不可否認的。他趕緊把思緒拉回來，在心裡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也許沈渡只是因為那個「情侶團購」很尷尬而已，換成任何兩個男生都會尷尬的，這能說明什麼？
但他知道這不只是尷尬。
因為他也緊張了。在服務生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狂跳，到現在都沒有恢復正常。他緊張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在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很想說「好的，我們參加」。那個念頭來得又快又猛，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的、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車停在了學校北門。沈渡付了錢下車，溫景從另一邊下來。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道兩旁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溫景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發現自己的影子總是比沈渡的矮半個頭，乖乖地跟在他的影子旁邊，像一顆行星繞著恆星轉。
「溫景。」沈渡忽然開口。
「嗯？」
「今天那頓飯……」
「很好吃。」溫景飛快地接話，像是怕沈渡說出什麼讓他無法招架的話來。
沈渡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映出了一些溫柔的東西。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兩個人走進宿舍樓，爬上三樓，推開門。房間裡黑著燈，沈渡開了燈，溫景去洗澡，出來的時候沈渡已經坐在床上了，背靠著牆，腿伸展開，手機拿在手裡但屏幕是暗的，看起來像是在等他。
「你的稿子呢？」沈渡問。
「啊？」
「你今天演講的稿子，電子版，發我一份。」
溫景愣了一下：「你要幹嘛？」
「我想再看一遍。」沈渡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溫景，而是低頭打開了手機屏幕，點開了和溫景的微信對話框。
溫景從書包里翻出筆記本，把最終版的稿子以文檔形式發了過去。沈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開始往下劃。溫景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毛巾擦頭髮，水滴順著發梢滴下來，落在T恤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沈渡靠在椅背，認真地讀著他寫的那幾千個字。
沈渡把文檔劃到了最後一行。
「結尾那段你改了。」沈渡輕輕的說著，有些意味不明。
「嗯。你上次說最後那兩句刪掉之後，我覺得還可以再收一點，就把倒數第二句也改短了。」
沈渡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改得好。」帶著篤定的認可。
溫景不知道為什麼，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轉過身去，假裝去陽台收衣服，在黑暗中站了十幾秒，讓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
等他回到房間裡，沈渡已經把手機放下了，收拾衣服也去洗漱。溫景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等了一會，等沈渡也上了床，才把被子拉下來一點。
「沈渡。」溫景小聲地喊了一句。
沒有回應。
「沈渡？」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回應。沈渡好像已經睡著了。
溫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裹緊。就在他以為今晚不會再有任何對話的時候，沈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溫景。」
「嗯？」
「下次，我帶你團購吃點新鮮的。」
溫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渡說的「團購」是指單純的優惠，還是指那個需要「情侶」身份才能參加的團購。他想問，但又不敢問。他只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發燙的臉。
「好。」他說。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沈渡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