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個周一,溫景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六點四十。外面已經蒙蒙亮了,隔離陽台的落地窗窗簾沒拉嚴實,一條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斜照在對面的空床鋪上。不知怎麼的他們這間宿舍一直沒有別人搬進來,一直空著兩張床也沒有宿管提出協調。靠門口的左邊是沈渡的床位,他對面是溫景的。
溫景有時候會盯著那兩張空床看幾秒,想不出如果住滿了人會是什麼樣子。不過也沒怎麼認真去想——反正從上輩子到現在,一直是沒人的,他已經習慣了。習慣這件事很可怕,習慣了兩個人住四人間,習慣了沈渡睡在對面的位置,習慣了早晨醒來先聽一聽隔壁有沒有動靜,再決定自己是繼續躺著還是爬起來。
對面沒有動靜。沈渡的鬧鐘比溫景晚二十分鐘,不算刻意去記,習慣自然成的。就像他知道沈渡睡覺不喜歡蓋嚴被子,總是露一截手臂在外面;洗完澡不會馬上吹頭髮,要等水滴得差不多了才打開吹風機。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從桌面上隨手抓了件外套套上,去陽台接水洗漱。回來的時候路過沈渡的床頭,看見那隻慣常伸出來的手臂。手腕骨節凸起,手指修長,鬆鬆地蜷著。晨光從陽台的玻璃門透進來,落在那隻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溫景移開目光,順手把沈渡昨晚脫下來搭在他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沈渡的書桌上。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好像在收拾自己的衣服,他疊完才反應過來。第一次還心虛著「這樣會不會太刻意」,到現在的順手而為,好像那件外套就該是他來疊的。
這習慣說好也不好,總之是怪沈渡這傢伙總是亂丟衣服,搞得他像他的小媳婦一樣,還害得他被錢思茅嘲笑了幾次。
溫景坐到自己的書桌前,翻開整理好的易錯單詞本。四級考試還剩兩個月。檯曆上那個紅圈安安靜靜地圈著「6月15日」,旁邊貼著幾張寫了英語短語的便利貼,紙張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abandon。他在草稿紙上默寫了一遍,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七點整,沈渡的手機響了。是一首純音樂,溫景聽過很多次但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每次聽到這個旋律,就意味著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鈴聲只響了兩聲就被按掉,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聲,沈渡從上鋪探出頭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眯著,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大型犬科動物。
「早。」溫景說,目光沒離開單詞書。
「早。」沈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翻身下床,明明旁邊就是樓梯,也懶得挪動一下。他下床的動作向來利落,一隻手撐著床沿,整個人輕輕一翻就落了地。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只穿著灰色睡褲赤著上身,徑直往門口走。路過溫景身後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穿了我的外套?」
溫景手裡的筆停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起床的時候隨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此刻正穿著沈渡那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袖口長出一截,鬆鬆地堆在手腕上。
「……嗯。」溫景有些心虛地把筆放下,作勢要脫,「我拿錯了,還你。」
「穿著吧。」沈渡已經走出了宿舍門,聲音從走廊里飄過來,聽不出什麼情緒,「我還有別的。」
溫景把拉鏈拉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慢慢地又把拉鏈拉了回去,低頭看了看袖口上那截多出來的布料,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單詞書上,但紙上的字母像一群受驚的螞蟻,怎麼都排不成整齊的隊伍。
洗漱間裡傳來水聲。溫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說不清楚來源的溫熱」壓了下去。沒去深想,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不太體面。
沈渡從洗澡間回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頭髮吹過,換了件黑色的圓領衛衣,深藍色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和剛才那個頭髮亂糟糟的起床氣少年判若兩人。他坐到書桌前,拿起溫景疊好的外套看了一眼,然後放進了衣櫃裡。
他從包里掏出一疊列印好的資料。溫景掃了一眼,封面上一行黑體字:「第十四屆『精英杯』大學生商業大賽——校賽方案書」。沈渡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後面跟著三個名字:李知行、方遲、孫敏敏。
「你們的方案寫完了?」溫景問。
「初稿,今天要討論修改。」沈渡把資料翻到第二頁,眉頭微微皺起來,右手拿著筆在某個段落旁邊畫了一個問號,「財務預測這部分數據模型有問題,昨天方遲算了一下午,說增長率假設可能偏樂觀了。」
溫景不太聽得懂這些術語。他不是金融專業的,連什麼叫「折現率」都是上學期才從沈渡嘴裡第一次聽到。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沈渡認真做事的樣子很好看。沈渡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會沉下去,語速放慢,像在進行一場內部的辯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溫景在別人身上沒見過。
「你們什麼時候校賽?」
「下個月中。如果校賽過了,六月省賽。」沈渡把資料合上,塞進書包里,站起來,「現在去食堂?」
「嗯。」
「一起。」
兩個人出了宿舍樓。四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新春里嫩芽勃發的澀香。溫景走在沈渡右手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時間還早,食堂里人不多。溫景要了碗小米粥和一個茶葉蛋,沈渡端了兩屜小籠包加一碗豆漿,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還沒動筷子,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男生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沈渡旁邊坐下。
「沈渡,昨天方案第三部分的毛利率預測我跟方遲又對了一遍,我們覺得——」那人說到一半才注意到對面的溫景,頓了一下,「哦,你室友啊?」
「嗯,溫景。這是我們組裡的李知行。」沈渡簡短地介紹了一句。
溫景朝李知行笑了笑。李知行也笑了笑,然後轉向沈渡,兩人開始用一種溫景聽不太懂的語言交流起來——什麼EBITDA、折現率、敏感性分析,語速很快,偶爾因為一個數字的出處產生短暫的分歧,又很快達成一致。溫景安靜地喝著粥,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專心對付自己碗裡那顆茶葉蛋。
「我先走了,一二節有課。」溫景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
「嗯。」沈渡抬頭看了他一眼。
溫景轉身走了。走出食堂的時候,四月的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把衛衣帽子摘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今天天氣不錯,適合上課,適合背單詞,適合做一個安靜的、不惹人煩的普通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