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溫景漸漸習慣了沒有沈渡的日常。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他先聽隔壁有沒有動靜。大多數時候沒有——沈渡走得越來越早了,有時候溫景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門的,只看到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資料少了幾頁,手機充電線拔走了。
中午食堂里也沒了沈渡的身影。溫景一個人端著餐盤找位子,坐下,打開單詞APP,一邊吃一邊刷。偶爾會遇到班裡的同學,比如錢思茅端著盤子過來跟他拼桌,邊吃邊吐槽選修課的某個老師上課太水了。溫景就聽著,偶爾接兩句,大部分時候安靜地吃飯。他發現自己沒那麼討厭一個人吃飯了——上學期他寧可餓著也要等沈渡一起去,好像一個人出現在食堂是一件丟臉的事情。現在他覺得,一個人吃飯就是一個人吃飯,沒什麼大不了的。
晚上的宿舍變得格外安靜。溫景複習完功課,拿出單詞書背到九點,然後去操場跑步。回來的時候沈渡往往還沒回來,他就洗了澡,吹乾頭髮,爬上床,開著檯燈再看一會兒手機消息。等得困了,就把燈關了,閉上眼睛。
有時候他會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那是沈渡回來了。溫景沒睜眼睛,也沒出聲。聽著那些細微的聲響——書包放在桌上的悶響,椅子被拉開的摩擦聲,沈渡拖著步子去洗澡間的腳步聲,吹風機嗡嗡響起又停下。所有的聲音結束後,床鋪傳來吱呀一聲,沈渡上了床。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溫景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牆角有一塊起皮了,明天要把這裡弄掉……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閉上眼睛。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溫景端著盤子轉了兩圈沒找到空位,正準備打包帶走,忽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
「溫景!這兒!」焦寅站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邊,桌上已經坐了三個人——錢思茅、徐聞風,還有一個他們宿舍的,之前見過的李博。焦寅把一個剛吃完飯走人的同學的盤子推到一邊,給溫景騰出一個位置,「坐坐坐。」
溫景坐下來,還沒來得及動筷子,焦寅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名表,啪地拍在桌上,開始形勢圍剿。
「運動會,你報了沒?」
「我不是報了……?」
「好兄弟!」焦寅就轉向錢思茅,徐聞風,挨個詢問,最後圖窮匕見,「老李,咱好團委,李啊……」他又開始了那一套吟唱。「你看,咱都報了,你作為團委,是吧,要有覺悟,要主動鍛鍊好身體,才好獻身學業,對吧?你看,溫景那小身板,都報了個四百米,咱作為好室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
李博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求助的眼光在周圍巡視了一圈,眾人均低頭認真吃飯,散發出愛莫能助的氣息。
他開始狡辯,「他們都報了,你怎麼沒報一個?四個名額現在都湊齊三個人了……」
焦寅自信一笑,「體育系那邊空缺了一些人,都去參加省賽訓練了,我被充入裁判裡面。」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四人群起圍攻,李博尤其,「好傢夥你個叛徒!我說怎麼到處求人的!你個非參賽人員沒資格說話了!」
焦寅覺得還能掙扎一下,「這不是為了班級的榮譽嘛,要不你們誰再報一個三千的?老溫?老溫你在嗎?」
眾人打得更起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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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可著他一個人薅啊,」錢思茅用筷子怒指著焦寅,「溫景跑個四百已經夠給你面子的了。接力你找徐聞風,他鉛球跳遠都報了,不差這一個。」
徐聞風正低頭喝湯,聞言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焦寅一眼:「你要是敢給我報接力,我把你體委的活全攬過來,然後一個不干。」
焦寅立刻閉嘴了。
溫景低頭吃飯,嘴角彎了一下。這種吵吵鬧鬧的感覺讓他恍惚了一瞬——像是真的融入了這個班級,像是真的成了這個集體的一部分。
「女生那邊呢?」他問,「有沒有人報名?」
「報了,班長帶頭,報了個八百和一個接力。」焦寅說起這個就來勁,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感恩戴德,「劉柳也報了個跳遠和女子三千米,還得是我學委,不愧是國家隊的。」
錢思茅嘲笑出了聲:「你堂堂體委還啥都沒報呢!」
「我不是逃兵,這不是組織給了任務嘛。」焦寅正色道。
溫景又笑了下,對報名跑步已經沒那麼抗拒了。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溫景碰見了從經管樓方向走來的沈渡。
這是好幾天來兩個人第一次在白天碰面。沈渡穿著一件黑色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拎著一杯已經喝完的咖啡,紙杯癟了,被他捏得變了形。他的頭髮有些亂,眼睛裡有些發紅,眼神呆滯放空,像被壓榨到極致了。
溫景站住了。沈渡也回過神,兩個人之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剛吃完飯?」沈渡先開口。
「嗯。你呢?」
「還沒。討論剛結束,一會兒隨便吃點。」沈渡把手裡的空紙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動作很隨意,哐當一聲,進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秒。
溫景想說點什麼。想說你這幾天看起來很累,注意休息。想說你們討論得怎麼樣了,校賽有信心嗎。但這些話在舌頭上滾了一圈,他一句都沒說出來。是此刻沈渡看起來太累了,累到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像一種打擾。
仿佛他們之前能更進一步的氛圍煙消雲散,讓溫景有些錯認的恍惚。
「那我先回去了。」溫景說。
「嗯。」
溫景從他身邊走過去。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聞到沈渡身上有種淡淡的咖啡味混合著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梔子花味道如出一轍,看來這傢伙混亂中把他的洗衣液倒進去了。
還沒走幾步,身後傳來沈渡的聲音:「溫景。」
他停下來,回頭。
沈渡站在路燈下,四月的暮色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軟的灰藍色。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很清楚:「四級報名了,最近準備得怎麼樣了?」
溫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渡會問這個。沈渡最近忙得連飯都快顧不上吃了,居然還記得他在準備四級。
「還行,真題做了幾套,聽力比較費勁。」
沈渡點了點頭,像在認真聽。然後他說:「周末我有空,幫你聽一下?」
溫景站在那裡,夜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裹在中間。他沒來得及想沈渡為什麼要幫他聽聽力。他也沒來得及想沈渡明明那麼忙,為什麼突然說周末有空。他只是看著沈渡站在路燈下的樣子,覺得那一瞬間的光線很好看,沈渡的輪廓很好看,連那句明顯不太合邏輯的「幫你聽一下」都很好聽。
「好啊。」他說,聲音都帶著微微上揚的雀躍。
沈渡「嗯」了一聲,轉身朝食堂的方向走了。
溫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進入食堂。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燙。很好。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心臟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壓了下去,轉身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他什麼都沒想。腦子轉不動了,像一台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停在了沈渡那句「周末我有空」上面。
周末。有空。幫他聽聽力。
溫景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沈渡的書桌上還攤著那疊商業比賽的資料。他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打開單詞書,翻到今天該背的那一頁。紙上的字母終於不是受驚的螞蟻了,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他一個一個地認,一個一個地記。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詞。
weekend。
周末。
他把這個詞寫了三遍,然後劃掉了。他盯著這個詞看太久,心臟跳得好快。
就像春天來了,草會自己長高,花會自己開。
他好像已經不需要拔苗助長。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