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四級考試在第二天上午。溫景當天晚上就沒出門,坐在宿舍里把耳機反覆試了好幾遍,怕電池沒電,又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板新的。回來的時候沈渡給他發了條消息:「准考證帶了?」
溫景拍了張照片發過去。沈渡又發:「筆呢?」好似一個操心高考學子的含辛茹苦的家長。
溫景拍了一把筆,各種顏色的都有,擺滿了整個桌面。沈渡回了一個狗頭。溫景把筆收起來,留了兩支簽字筆和一支塗卡筆,其他放回抽屜里。
上午八點半他就提前進考場,溫景的座位在文科樓三樓靠窗的位置。早上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在他右手手臂上,熱烘烘的。早上怕溫差大穿了件襯衫,現在正好能用上。他把外套袖子往下拽了拽,聽力的耳機雜音很大,他調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稍微清楚一點的頻率。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先翻到作文那頁看了題目,不是他練過的那幾類,但不算偏,他想了片刻就有了思路。
考場裡很安靜。聽力放完的時候溫景摘下耳機揉了揉耳朵,旁邊的女生已經在開始答題做閱讀了,翻卷子的聲音很響。溫景不著急,按自己的節奏往下做。閱讀有兩篇是他熟悉的題材,生詞不多,做起來順當。翻譯那道題考的是中國傳統文化,他寫的時候腦子裡冒出沈渡上次給他押題,這傢伙仗著自己上學期考過了就自覺有了經驗,扣一次「東亞家庭」的關鍵詞,還給他列舉了相關翻譯。
交卷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位置比進來時大了不少。他把准考證和身份證塞進包里,走下樓梯,文科樓門口已經站了很多人在等。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打電話說「考完了考完了」。溫景拿出手機,沈渡的消息在半小時前發的:「到了。西門。」
溫景穿過人群往西門走。沈渡的車停在路邊,孬孬的腦袋從后座車窗探出來,白色的毛被風吹得到處飄。溫景走過去拉開車門,孬孬立刻撲過來,前腿搭在他胸口,舌頭往他臉上招呼。溫景被舔了好幾下才把它按住,坐進副駕駛。
「考得怎麼樣?」沈渡發動車子。
「還行。」
「對答案了嗎?」
「不對。」
沈渡看了他一眼,把車開出了車位。「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心得的。」
「對答案影響心情,考完就不想了。你當初怎麼不去學心理?」
「我爸讓我學金融,我媽讓我進單位,這倆又不矛盾就選了。」
溫景看著窗外,沒接話。車子拐上主路,孬孬從后座把腦袋擠到前座中間,鼻頭頂著溫景的胳膊,哼哼唧唧的。溫景伸手摸它的頭,問了一句:「去哪?」
「我家。陳姨燉了雞湯,你不是說想吃家裡那一口嗎?」
他意外:「這你都記得。」
「那就是想吃了。」
溫景沒再反駁。車子上了路加速了,孬孬就趴回了后座,下巴擱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嚶一聲,像在確認溫景還在不在。溫景每次聽到就伸手到后座摸一下,它就安靜一陣。
到了沈渡家,陳姨已經把飯菜擺上桌了。四菜一湯,雞湯煲了快三個小時,香濃金黃。溫景滿足的一連吃了兩碗飯,沈渡吃了三碗。孬孬蹲在桌子底下,下巴擱在溫景的膝蓋上。溫景夾起一塊雞肉把骨頭剔下來,在湯里涮了涮,蹲下去塞進孬孬嘴裡。沈渡在對面看到了,沒評價。
「你媽呢?」溫景問。
「又出差。後天回來。」
「那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
「陳姨在。還有孬孬。」沈渡看了他一眼,「好孤單好害怕,你可以留下住一晚。」
敷衍。
溫景沒接話,把碗裡的湯喝完了。
吃完飯沈渡去廚房洗碗,陳姨在收拾灶台。溫景坐在沙發上,孬孬很自覺地跳上來趴在他旁邊,把腦袋擱在他腿上。他摸了摸孬孬的頭,它的尾巴在沙發上掃了幾下,發出悶悶的噗噗聲。
「你論文寫完了?」
「寫完了。周三交。」
「那你今天沒什麼事?」
溫景轉過頭看著他。沈渡的表情很坦蕩,坦蕩到溫景覺得有些狐疑。
「沒什麼事。」
「你家裡知道你得獎了嗎?」溫景受不了這個氛圍,扯開了話題。
「知道。我媽說『知道了』。」
「就三個字?」
「嗯,她學生時候成績就很好,拿獎拿到手軟,我爸也是,。」沈渡的語氣很平靜,「對他們這種top癌來說這些不算什麼。」
溫景看著電視屏幕上一隻在過河的角馬,角馬在河裡掙扎了半天,最終爬上了對岸。
「凡爾賽家庭。」溫景說。
沈渡偏頭看了他一眼,忍笑,「可能吧。」
孬孬睡得很沉,四隻爪子蜷在胸口,肚皮一起一伏。溫景的手指陷在它的毛里,指腹下是溫熱的皮膚和鼓動的心跳。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快一個小時,手有點麻,但沒有抽開。
「下周我開始實習了。」沈渡說。
「實習?不是剛放假嗎?」
「我爸安排的。在他朋友的公司,學點東西。」
溫景想了想,沈渡的暑假和他的暑假大概不是同一種暑假。
「那孬孬怎麼辦?」
「陳姨會照顧。而且我媽出差回來就休息一陣,不出差了。」
孬孬在夢裡蹬了一下腿,大概是在追什麼東西。溫景看著它抖動的爪子,沒忍住笑了一下。沈渡看到他在笑,也笑了,兩個人隔著一條狗的距離,像兩個傻子一樣在沙發上對著笑。
溫景收了笑把目光移回電視上,沈渡也沒再笑,但嘴角還掛著一絲。孬孬翻了個身,從溫景腿上滾下去,四腳朝天地躺在沙發上繼續睡,露出肚皮上那小塊新長出來的毛,短短的,比周圍的毛顏色淺一些,摸上去像一層薄絨。
「你暑假回家嗎?」沈渡問。
「回。不回去留在學校也沒有實習啊。」
「待多久?」
「不知道。看情況。」
沈渡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兩人悉悉索索的聊天聲越來越低,溫景靠著沙發,眼皮越來越重。
「困了?」沈渡問。
「有點。」
「客房鋪好了。你要不去睡?」
溫景搖了搖頭,但沒有站起來。他靠著沙發,手搭在孬孬的肚子上,眼睛半睜半閉。沈渡沒有催他,把電視聲音又調低了一格,節目裡行星還在轉,旁白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孬孬翻了個身,把腦袋拱進溫景的手心裡,鼻頭濕漉漉的,在溫景的掌心蹭來蹭去。溫景的手指動了動,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沈渡站起來去了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溫水,一杯放在溫景面前,一杯自己拿著。他沒有再坐下來,站在窗邊喝了一口水,背影被落地窗外的路燈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什麼時候回老家?」沈渡問。
「放假了先在家住幾天吧,七月中旬回我奶奶家。」
「那還有半個多月。」
「嗯。」
沈渡沒再試圖挑起話題。溫景靠在沙發上,孬孬在他腿上,沈渡在他旁邊,三個人在安靜的坐著,誰都沒動。
溫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過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一條薄毯,沈渡不在旁邊,孬孬也不在。客廳的燈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暖黃色的光只照亮了沙發這一小片區域。電視關了。他坐起來,薄毯滑到腿上,看到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沈渡的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孬孬我帶出去散步了,客房鋪好了,餓了冰箱裡有水果。明天早上陳姨會來做飯,別走。」
溫景看了兩遍那張紙條,把它疊了一下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薄毯疊好放在沙發上。走廊盡頭的燈亮著,客房門開著,被子已經鋪好了。他洗澡換了睡衣躺下來,關了燈。
孬孬不在房間裡,客房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過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傳來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由遠及近。門被鼻子拱開了一條縫,孬孬擠了進來,跳上床,在溫景腳邊轉了個圈趴下來。溫景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走廊里有腳步聲,沈渡的聲音從門外傳過來。
「它又跑你房間了?」
「嗯。」
「那晚上跟你睡?」
溫景想了想,這狗已經跳上床了,趕下去大概也不會走。
「行。」
腳步聲遠了。孬孬在溫景腳邊發出滿足的嘆息,把腦袋埋進尾巴里,很快就開始打鼾。
溫景閉上眼睛。孬孬的體溫從腳邊傳過來,暖洋洋的,像一個小火爐。窗戶沒關嚴,夜風把窗簾吹得微微動了一下,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他翻了個身面朝孬孬,孬孬的耳朵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肚子一起一伏,像一隻安靜的小動物。他盯著那片起伏看了一陣,又睡了過去。